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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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诘难声遍地,枫杀终于淡淡地开口,回答了唯一一个他能说明白的问题,“你们说我想要蚀骨水对么?”

他笑了笑,“如果我想要的话早就割开了这姑娘的脖子,放光她的血,怎么可能留一个大活人让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觊觎呢?”

此言一出,绿依立刻从一个他人看不见的角度愤怒地瞪了枫杀一眼。

枫杀似乎感觉到了,他略微无奈动了动嘴角,似乎在解释:我只是吓唬他们而已,对你没有恶意。

臺下的人微微悚然,可这显然不是他们想要得到的答案,更何况,他们有近百人在此,幽煞宫区区二十几个守卫岂是对手?

绿依也看出了这点,她不由为枫杀捏了一把汗,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推翻他们所有崇高的借口,令他们无法进攻。

少女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努力挺直了腰桿,好像要为自己打气似的,竭力平静地开口,“没错,我的确随身带着一把刀,不过那把刀并不是用来对付枫杀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爹娘急着将我嫁出去,可是我不愿意嫁给别人,所以只能随身藏刀,一旦遭人逼迫便以死相拒。”

“呵,想不到绿依姑娘对自己还挺狠的。”嘲弄的声音频繁地回响起来,她的解释几乎没有效果。

“咱们还听韩仁少侠说,玉瑕山庄大宴群雄的时候,你和枫杀公子在一处树林中争吵,不仅如此,韩仁少侠还听到了你的尖叫。”又有人居心不良地询问起来。

“我没有尖叫。”绿依冷淡地回答。

据她了解,当天那个胆小鬼韩仁站得离树林远远的,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可能知晓树林裏发生的一切。

于是,她干脆实话实说,“那天我确实在树林中和枫杀公子争论了几句,可那是争论,不是争吵,两个生长在不同环境的人总有一些背道而驰的看法,争论几句很正常,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和人发生过争论?”

话到此处,绿依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嗤之以鼻,“就算韩仁少侠真的听到了我的尖叫,那他怎么不进林子救我呢?”

“那一年前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场的人根本没有理会她解释的真假,只是用审问的方式一直进攻直至她无言以对,放弃抵抗为止,那样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发动进攻了。

“一年前我是不小心进了幽煞宫,可没有发生什么事,枫杀公子便放我出来了。”说到当时的情况,绿依显然漏了些底气。

嘲笑的声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这个魔鬼会轻易地放你出来?他可没那么好的良心放走一个美貌的姑娘!”

“那是因为,因为……”绿依想说‘因为她发了一个誓’,可那样一来,误会反而容易加重,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原因去反驳他们。

她无奈地沈默了,下意识地望向了仅仅离她几步之遥的枫杀。

出乎意料的,她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神令她心惊,甚至感到心凉。

这感受并不是出于害怕或者失望,而是一种刺痛,它刺破了她的心臟,让一股热血纷涌而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之中又带着消极的,不愿抱希望的疲倦和颓丧,就像从前,他倚靠在她窗下的石壁上淋雨时的那种眼神。

看到这样的目光,少女的心中又涌起了当时的那种温柔爱怜的感情,她忽然很想冲上去拥抱他。

绿依慌忙地将头扭回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冲动。

枫杀看着她将脸迅速地挪开,忽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古怪又悲伤的笑容。

她的神智恢覆清醒了,他又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向来很吸引他的果敢和坦率,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思维混乱,只需要几个时辰的阳光便可安于现状的姑娘。

她说过,她是不愿意,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幽煞宫的。

这裏没有清新的空气,绿树的环合,更没有自然的乐曲,碧空的激昂,这个黑暗血腥的地方会只将她的灵魂榨干,最终压抑而死。

现实的种种明明白白地向他揭示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少女是不可能属于他的,他们相差得太多,强求的结果或许就是令她郁郁而终。

回想起她曾经在阳光下神采飞扬的样子,相比她此时的衰弱,他仿佛看见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女在后退,越退越远。

为了使绿依为难,筵席间的盘问愈发地扭曲了事实,他们利用各种高雅的语句来表达粗俗的疑惑,不仅圆滑地逼问,还咬文嚼字,每个人似乎都很乐意看到绿依是牺牲了清白才得以逃出幽煞宫,他们在所有的诘难中都引用了各种论据,其中不乏真实。

绿依在发窘,她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笨嘴拙舌,在应对一张张居心叵测的嘴脸时,她根本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争论中途,她时不时地瞥向枫杀,他方才的眼神总是不停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一想起便心中隐隐作痛。

此时,枫杀并没有看她,他兀自低头不语,似乎陷入了沈思。

绿依忽地想起在她神智不清的那段日子裏,他对她所做的一次次妥协,还有他从木兰山庄中救她出来后拖着一身的伤,那天她虽然看不到,但却可以切实地感觉到他身上不断流淌的鲜血。

念转至此,少女倏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她全身都绷直了,美丽的头无畏地扬起,将全场环视了一遍。

情绪上的冲动令她的勇气喷涌而出,她高声道,“没错,我承认,很多事情让你们感到很奇怪,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将它们解释清楚。”

绿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坦然地望着所有人,“因为……我爱上他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全场蓦地发出了惊讶的唏嘘,少女只觉得这五个字带动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充盈了她的全身,所有的,深埋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的眼眶湿了。

枫杀吃了一惊,他猛地抬起头,露出微微发怔的表情,仿佛身在梦中。

前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而现在,他如梦初醒,全新的感情攫住了他的身心,从来没有人带给过他这样的感觉,不知道所谓的‘幸福’是否就是这样,如果现在让他去死,他也会带着微笑畅快而去的。

高臺下,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姑娘可真不要脸!”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说出这种话!”

“她该不会是被那人折磨出病了吧?有些姑娘就喜欢会折磨她的男人。”

……

绿依没有理会那些质疑声,她的眼神闪烁,飞快地扫了枫杀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剎那,她的脸红了。

绿依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人的眼神,它不同于那天在客栈裏时的火辣灼人,也不似从前在小木屋中的幽冷明亮,他的目光近乎是热烈的,深沈又魅人,还有几分覆杂低柔的笑意。

这目光似乎给予了少女前所未有的鼓舞,她颤抖着转过身,旁若无人地向他走去。

少女的笑容甜美动人,“以前,你的话没错,恐惧好像真的会产生爱慕,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发现那些所谓的年轻俊杰,江湖名流既平庸又呆板,有些甚至还虚伪得很。”

她说着冷冷地扫了一眼臺下的人群。

“我或许能和其中的一些人做朋友,可对你就完全一样了,”绿依越走越近,微笑中带着强自克制的激动,“我不知道对你究竟算什么样感情,其中有害怕,怜悯,温柔,甚至还有愤怒,总之它很强烈,连我自己也没法说清楚,大概那就是爱吧。”

她想,她确实是爱他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他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漂亮;几天不见他,她就坐立难安,感到生活乏味;每当他冲犯她的时候,她愤懑异常,但同时又隐秘地陶醉其中;那天在阴暗的陋室中,他粗鲁的表白,毫不文雅的措辞令她恼羞成怒之余,又多了一丝喜滋滋,甜蜜蜜的滋味;还有那个滚烫的吻,她当时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微妙的一切,枫杀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

她缓缓走到他跟前,犹豫着向他伸出手去,因为太动情而有些颤动。

“不!你不能嫁给他!”

此刻,筵席中,始终一言不发的玉常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呼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充满了急切的担忧,对这美丽的夫人而言,有个温暖完整的家就足够了,江湖之事,她没有任何兴趣,更不用说什么抢夺蚀骨水。

可现在,她却成了最反对这场婚礼的人。

“绿依!你别忘了他是什么人!”玉常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她指着枫杀高声道,“这是个凶恶,狡诈的魔头!他的刀既然能砍在别人的身上,那总有一天也会砍在你的身上!不要因为短暂的热情就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一番话如同一泼冷水迎头浇下,少女伸在前方的手就差一寸就能落到枫杀的手中,可这一刻,她犹豫了。

她没有忘记他们初见时的感觉,他让她感到的,不寒而栗的阴森。

顺从了现在的热情,以后呢?热情会延续一辈子么?

绿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裏有泪在打转。

一分一秒,对他们而言,时间仿佛停滞了。

好像是过了一霎那,又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少女终于回过身来。

“没错,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是,他至少没有在危急的时候扔下我不管。”

绿依凝望着宴席间美丽的母亲,忽然微微一笑,两行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从不是爱哭的姑娘,可这一刻,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她流泪了,并且泪水不停地往下落,就像决堤了一般。

“你们把我撂下啦!”她流着泪大声道,“你们就那样把我一个人撂下啦!怎么可以那样呢?怎么可以把我撂下呢……”

这些日子以来,她最痛苦的不是医仙的折磨,也不是精神的错乱,而是母亲的冷漠,那就像尖刀刺入了她的心臟后,还猛烈地搅动,每次回想起母亲当时的背影,她就心痛如绞。

当下,少女的口中说的是虽然是‘你们’,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玉常夫人一个人身上。

这种悲凉又渴望的眼神令那女子颤栗起来,她好像可以看到少女心中的渴盼,那是一个女儿对母爱和柔情的向往,生来倔强的个性,让她时常表现出不在乎或者漠不关心的态度,而那恰恰是她最在意,最害怕失去,或者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夫人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说不清是出于愧疚,感动,还是悲伤,又或是无奈。

绿依转过头,重新看向了枫杀。

她抹去了眼泪,向他微笑,“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枫杀没有接话,他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想起第一次在幽煞宫中见到她的场景,她自然干凈的目光就像火苗一样窜入了他的心中,那火焰是多么圣洁,在他即将放纵自己时及时地引导了他,让他被这种美丽吸引,从而脱离了将要堕入的泥潭。

从品德和思想而言,他是配不上她的。

他从来没有彻底摆脱用阴暗又暴力的手段得到她的念头,而且既没有受良心的谴责也没有道德的约束,但却又因为精神上的阴郁和空虚而不自禁地去了解她,接近她。

重伤后留在木屋的那个夜晚,枫杀第一次发现,原来精神的魅力也能带给人那么快乐积极的力量,仅仅是思想上的针锋相对,沟通融合,便能令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洋溢着明快的色彩。

他渐渐地发现,其实真正的爱,并不出自欲望。

高臺上,枫杀沈默了很久,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终于踯躅着开口,“你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裏,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就走吧。”

他抬头平静地望着她,“一年前的诺言,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说完,他就将头别开,“走吧,在我没有后悔之前。”

枫杀闭上了眼睛,耳边尽是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他不敢睁眼,生怕看见她离去的背影会克制不住冲上去将她抓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清柔的,带着嘲弄的声音重新响起,“怎么?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高尚是吗?”

枫杀笑了,他抬起头,瞇起眼睛看着依然站在眼前的绿依,“没错,所以你还特意给我留了一段自我欣赏的时间?”

绿依也笑了,她随即便迟疑着将手递给了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

他知道自己的阴暗配不上她,因此才会加倍地珍视她。

手掌上传递的暖意和力量让绿依的内心又涌起了强烈的感情,这感情太多变,时而快乐,时而忧郁,玉常夫人的告诫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裏——

‘他的刀能砍在别人身上,那总有一天也会砍在你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热情会不会错付,也不知道这天真可笑的爱能持续多久。

少女又温柔又悲伤地望着他,“我说过,自己从来没有为所做的决定后悔过,所以,我希望这个决定也一样,不会让我后悔。”

她的话刚说完,高臺下便传出阵阵骚动,只听玉常公子一声暴呵,“够了!你们别再做戏了!无论如何,绿依是不可能留在幽煞宫的!”

本来便打算先礼后兵的侠士们此时也都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从身上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管他们是不是你情我愿,总之蚀骨水是绝对不能留在幽煞宫。

很明显,在这些武林人士眼中,绿依已经不再是那个美貌动人,又家世煊赫的少女,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瓶子,一个装着蚀骨水的瓶子。

“枫杀!快快缴械投降吧!”有人举着大刀叫嚣着,“我们的人已将幽煞宫包围了!这岩洞之中,你们区区二十余人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你打算怎么办?”面对汹涌的人群,绿依感到惶恐,她的背后,枫杀慢悠悠起身,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少女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他。

“你们真的以为幽煞宫已经被包围了?”枫杀的目光投落在高臺之下,语速还是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低,可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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