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在幽煞宫中见到她的场景,她自然干凈的目光就像火苗一样窜入了他的心中,那火焰是多么圣洁,在他即将放纵自己时及时地引导了他,让他被这种美丽吸引,从而脱离了将要堕入的泥潭。
从品德和思想而言,他是配不上她的。
他从来没有彻底摆脱用阴暗又暴力的手段得到她的念头,而且既没有受良心的谴责也没有道德的约束,但却又因为精神上的阴郁和空虚而不自禁地去了解她,接近她。
重伤后留在木屋的那个夜晚,枫杀第一次发现,原来精神的魅力也能带给人那么快乐积极的力量,仅仅是思想上的针锋相对,沟通融合,便能令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洋溢着明快的色彩。
他渐渐地发现,其实真正的爱,并不出自欲望。
高臺上,枫杀沈默了很久,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终于踯躅着开口,“你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裏,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就走吧。”
他抬头平静地望着她,“一年前的诺言,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说完,他就将头别开,“走吧,在我没有后悔之前。”
枫杀闭上了眼睛,耳边尽是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他不敢睁眼,生怕看见她离去的背影会克制不住冲上去将她抓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清柔的,带着嘲弄的声音重新响起,“怎么?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高尚是吗?”
枫杀笑了,他抬起头,瞇起眼睛看着依然站在眼前的绿依,“没错,所以你还特意给我留了一段自我欣赏的时间?”
绿依也笑了,她随即便迟疑着将手递给了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
他知道自己的阴暗配不上她,因此才会加倍地珍视她。
手掌上传递的暖意和力量让绿依的内心又涌起了强烈的感情,这感情太多变,时而快乐,时而忧郁,玉常夫人的告诫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裏——
‘他的刀能砍在别人身上,那总有一天也会砍在你的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热情会不会错付,也不知道这天真可笑的爱能持续多久。
少女又温柔又悲伤地望着他,“我说过,自己从来没有为所做的决定后悔过,所以,我希望这个决定也一样,不会让我后悔。”
她的话刚说完,高臺下便传出阵阵骚动,只听玉常公子一声暴呵,“够了!你们别再做戏了!无论如何,绿依是不可能留在幽煞宫的!”
本来便打算先礼后兵的侠士们此时也都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从身上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管他们是不是你情我愿,总之蚀骨水是绝对不能留在幽煞宫。
很明显,在这些武林人士眼中,绿依已经不再是那个美貌动人,又家世煊赫的少女,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瓶子,一个装着蚀骨水的瓶子。
“枫杀!快快缴械投降吧!”有人举着大刀叫嚣着,“我们的人已将幽煞宫包围了!这岩洞之中,你们区区二十余人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你打算怎么办?”面对汹涌的人群,绿依感到惶恐,她的背后,枫杀慢悠悠起身,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少女回过头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他。
“你们真的以为幽煞宫已经被包围了?”枫杀的目光投落在高臺之下,语速还是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低,可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怎么可能呢?我偌大的幽煞宫裏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些人?”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仿佛如梦初醒,原本胜利在望的心情好像突然被什么抽走了。
众人的心跳在加快,他们出于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然后用力握住手中利器,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有冷汗从背脊,额头上缓缓冒了出来。
静谧的岩洞中,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洞外喧闹的厮杀声,各种各样的叫喊和骨头碎裂的脆响源源不断地从洞壁外穿透进来,听得人心惊胆颤,浑身血液凝结,手指发凉。
“擒贼先擒王!外面的事情不管!先杀了他们再说!”
不知是谁喊了一身,所有的人都像上了发条一般狂吼着冲向了高臺!
绿依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厮杀场面,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枫杀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挥舞着刀剑,卯足了劲地嘶喊狂奔,还差那么几步便要冲上高臺的的危机关头,一股接一股的火光如水柱般从四面八方迸射而出!
绿依大吃一惊,只见以高臺外围为边缘,整个场地四周都喷射出熊熊烈焰,将近百个武林侠士包围其中,大有将所有人付之一炬的势头!
少女惊恐地捂住嘴,紧接着,整个高臺突然猛烈地震动起来,随着‘轰隆’一声,它开始大块大块地塌陷,绿依还没作出反应,脚下便是一空。
她觉得自己猛地掉入了一个无底洞,飞落的短短瞬间好像过了几个时辰一样漫长,直到枫杀抱着她稳稳地落在潮湿的石地上。
少女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急促,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两人的头顶上方,石墻慢慢合拢,绿依没有料到,这个看似平常的岩洞中还设置了如此精妙的机关。
隔着石墻的缝隙,绿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头顶火光冲天的场景,还有各种各样的尖叫哀嚎传入她的耳中。
“枫杀……”她轻轻唤了一声,虚弱地抬起头,“你想把我的婚礼变成一场葬礼么?”
他望了眼高处烛天的烈火,微微蹙起眉头,然后放开了怀中的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黑暗的墻边。
绿依不知道他按动了哪个机关,只是隐约感到高处的大火中有一条通道被打开了,所有人蜂拥着向外挤,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枫杀漠然望着石缝外的情形一言不发,绿依见他不语便也沈默地站在一边,微妙的缄默让黑暗中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回想起方才在婚礼中由于激烈的情绪而导致的,毫无保留的表白,绿依隐隐感到尴尬和懊悔——向一个人暴露过多内心深处的情感容易受伤害,无论那个人和你多亲密,即使是亲人也一样,总有一天,他(她)会在无意间利用你的心声去伤害你。
少女咬住嘴唇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枫杀忽然开口,他失神地望着黑暗中的某处,低声道,“那些人,我给了他们一条退路,那么你呢?”
她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绿依,你已经走上不归路了。”枫杀没有回头,只是拧着眉头,望着厚厚的石墻补充了一句。
“你到底……想说什么?”绿依在原地徘徊不定。
“我想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枫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影看,他在轻微地发抖,“你不该说那些话,如果你不说,我或许会放你走。可现在,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幽煞宫了。”
最后一句话,他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着,好像在下重大的决心。
“噢,”绿依一楞,继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好啊,那我就留在这儿,留一辈子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突然转过身来,绿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用力得让人窒息的拥抱便将她紧紧箍住,连同她的命运也一起被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所有人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张大网中,浑身无力,他们隐约记得自己从大火中半死不活地逃出来,还没回过神便被岩洞外伫立的众多黑衣人麻利地捆到了一张张结实的大网中,然后十个一堆,拖到了离幽煞宫一裏开外的树林裏。
玉常夫人醒来的时候却不是在树林裏,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独自一人靠坐一个锦缎为面的软榻上,狭小的房中挂着精致的壁毯,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毡。
她刚想起身,却听见有人在叫她。
绿依坐在铺着羊毛毯的臺阶上,她倚靠在软塌下正静静地望着端丽的女子,玉常夫人感到尴尬起来,她手足无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你别动,就那么坐着,听我说话。”少女微微一笑,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绞在一起的双手,示意她放心。
玉常夫人点点头,她愧疚地瞥了自己女儿一眼,脸涨红了。
绿依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心声,只是将眼色投向一扇开启的窗外,轻声说道,“我一直认为,子女成亲是该受到父母和亲人的祝福的,对么?”
美丽的夫人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外公……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其他亲人了。”她嘆了口气,“娘,除了你。”
少女望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那种明知期待会落空,但依然渴望的忧伤目光任谁看了都会心颤。
玉常夫人惭愧地低下头,静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她的声音干涩又沙哑,“他……他真的对你好吗?”
绿依抱起双膝望向窗外旋转的风铃,轻轻点了点头。
“那以后呢?会一直对你好么?”夫人望着女儿的侧脸,又追问了一句,表情覆杂。
“或许吧。”少女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回答,她的眼睛裏忽然噙起了泪花,“未来的事情有谁能预料呢?”
“也对……”玉常夫人垂下了眼睛。
她们不再说话,一对母女就这样各自坐着,任凭覆杂的感情在心中搅动,涌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很久,玉常夫人终于从沈思中将思绪抽离了出来,她俯下身,生平第一次主动触碰自己的女儿。
她伸手扶住绿依的双肩,将她转过身面向自己,绿依惊疑不定地抬头望着她。
“未来的确难以预料,但能抓住眼前的幸福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夫人凝视着女儿秀丽的容颜,许久,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母子之间亲昵的触碰牵动起骨肉相连的柔情,玉常夫人身为母亲的爱怜情怀再也遏制不住在心中弥漫开来,她哽咽了,泪水一滴滴落在女儿的脸颊上。
“我祝福你。”她轻轻闭上充盈着泪水的双眼,然后俯下身,再次将嘴唇印在女儿洁美的额头上,用最轻的声音喃喃道,“同时,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从前的过错……”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绿依和枫杀真的成亲了,可第二天,绿依就后悔了。
她对自己幼稚可笑的一时冲动感到惶恐不安,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完全没有身为别□子的觉悟。
当然,绿依并没有将这种内心的困惑表现出来,大概一直过了四五天,她才在吃晚饭的时候犹豫着问枫杀,“呃……枫杀,你……你有为人丈夫的觉悟么?”
“觉悟?”他瞇起眼睛不解地盯着她看,“这也需要觉悟?”
绿依咬住嘴唇,随即假装毫不在意地笑道,“问着玩儿呢,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枫杀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