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旷野上疯狂地抽击,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鞭,抽打在博格领主那张早已被恐惧扭曲的脸上。
博格领主在马背上拼命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抠住马鬃,他那头曾经精心打理、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金发,此刻正和着汗水、泥土与焦烟粘在额角,他那件镶嵌着金边的紫色丝绸外袍被树枝刮得一丝一缕,在风中颤抖,像是一面战败的残旗。
“快!再快点!”他发疯似地踢着马腹,马靴上的金马刺早已沾满了马腹渗出的鲜血。
他不敢回头,哪怕是一眼,在他的幻觉里,背后那一阵阵起伏的风声,都像是乌尔夫那古怪铁管喷出的雷鸣。每一声惊鸟的尖叫,都像是维京人收割人头时的狞笑,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原本围在他身边那些不可一世的重装亲卫,此刻还剩下几个。
他的马蹄踏过没过踝骨的泥沼,冲过荆棘丛生的灌木,终于,在马匹几乎要力竭毙命的前一刻,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簇黑漆漆的轮廓。
那是一座残破的村庄。
远远看去,村子里没有炊烟,只有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死人的指骨。断壁残垣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灰烬,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博格此时顾不得这村庄为何透着一股不祥的熟悉感,他只想喝水,想吃肉,想躺在哪怕是干草堆上躲避那些可怕的子弹。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重重地跪倒在村口。博格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身边只剩下了两名同样狼狈不堪、甲胄残破的亲卫。
“去……去把这村子里的畜生都叫出来!”博格扶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试图拍掉身上的泥土,却发现只是把泥浆抹得更匀,他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试图找回那股统治者的威严,“给本领主准备热水、燕麦饼,还有新鲜的羊肉!快去!”
那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但长期养成的奴性让他们还是拔出了腰间那柄满是缺口的佩剑,踢开了一座尚且完整的茅草屋大门。
“出来!领主大人驾临,敢怠慢者死!”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阴影中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几个衣衫褴褛、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枯的身影缓缓从地窖里、断墙后挪了出来,他们像是一群活着的鬼魂,眼神浑浊而空洞,死死地盯着这三个闯入者。
博格此时坐在一块被火熏黑的石墩上,那是以前村子里磨坊的基石。他依旧摆着贵族老爷的派头,傲慢地打量着这些跪在远处的农奴。
“怎么?没听见本大人的话吗?”博格看着他们两手空空,不悦地皱起眉头,“食物呢?还是说你们想在绞刑架上过夜?”
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异常苍老的农奴站了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颤抖,而是微微侧过头,大着胆子向村外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张望。
路面上除了博格那匹倒地抽搐的死马,再无他物,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如林的旗帜,甚至连马蹄的回声都没有。
老农奴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竟然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他看着博格那身破烂的紫袍,又看了看亲卫手中的残剑,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声音问道:
“领主老爷……您的军队呢?您的那些随从,还有那些穿着铁甲的武士呢?”
博格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感直冲脑门。他猛地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摸向剑柄:“混账!你这卑贱的泥腿子敢这么跟本大人说话?我是来这里打猎的!我的大军就在后方!”
“打猎?”老农奴发出一声古怪的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打猎打得连头盔都丢了?打得马都跑死了?老爷您是不是打了败仗?”
“你死定了!”博格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扇那个老者的耳光。
“大人!不可!”一名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拉住博格的手臂,低声在博格耳畔急促地说道:“大人,看周围,这村子里不对劲。他们手里拿着东西。”
博格猛地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原本缩在阴影里的农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他们手里不再是空着的,而是攥着打磨得尖锐的粪叉、沉重的木棍,甚至是生了锈的砍柴刀。
几十个人,围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圈。
博格心头一颤,那股贵族的傲慢瞬间被求生欲压了下去,他强挤出一副和蔼的嘴脸,语气也变得软绵绵的。
“啊,老人家,你误会了。我真的是在打猎时与卫队走散了。只要你给我弄点吃的,等我回到城堡,我赏赐你一整袋金币!不,两袋!我还免去你们村子三年的赋税!”
老农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免税?”老农奴喃喃自语,突然,他猛地指向博格身后那间被烧得只剩半个门框的房屋,“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的儿子,因为交不出那三成额外的‘战争税’,被你的士兵当着我的面,就在那间屋子里,割开了喉咙。”
博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女儿,为了求你开恩,跪在你的马前,被你的战马生生踢断了脊梁。”老农奴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了数千个日夜的、如同岩浆般的愤怒,“你那天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同样紫色的长袍,你说抗税的贱民,连做肥料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