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燥热还未完全散去,在一处装饰得近乎奢靡的巨大丝绸帐篷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没药与顶级大马士革烟草交织的味道。
巴达斯·斯科莱鲁正半靠在堆叠了数层波斯地毯的长榻上。这位曾经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此时正用指尖把玩着一枚精巧的绿松石戒指。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傲慢,俯视着单膝跪在下方的几名使者。
“所以,你们的条件是,自由?”巴达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伟大的斯科莱鲁,不仅是自由。”一名披着黑色长袍、眼窝深陷的阿拉伯使者抬起头,声音带着沙漠风暴般的蛊惑,“哈里发的旨意很明确,只要拜占庭的内部再次燃起圣火般的战乱,我们可以保证在边境线上撤出三个军区的压力。不仅如此,这些只是我们表达敬意的一小部分。”
随着使者的一挥手,几名孔武有力的奴隶抬进了四个沉重的铁皮木箱。
“咔哒”一声,箱盖被撬开。
那一瞬间,帐篷内的光线仿佛都被吸走了,整箱整箱的阿拔斯金币、未切割的斯里兰卡蓝宝石、带有奇异血丝的亚美利亚红玉髓,以及大卷大卷由库尔德匠人亲手编织的、掺杂了金线的织锦,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在巴达斯面前。
旁边,一名穿着华丽亚麻长袍的亚美利亚使者也赶忙附和道:“亚美利亚的群山已经受够了君士坦丁堡那些宦官的横征暴敛。只要您举起大旗,我们的山地长弓手将为您封锁所有的要道。”
库尔德的使者则表现得更为直接,他拍着胸脯,操着生硬的希腊语喊道:“马匹!斯科莱鲁大人,我们草原上的每一匹好马都将刻上您的名字!”
巴达斯·斯科莱鲁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金银堆前,随手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下,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
在他眼中,这些东西并不是财富,而是通往那张至高无上紫红御座的阶梯。他很清楚这些使者的心思,他们并不爱他,他们只是想看拜占庭流血,想看那个年轻且固执的巴希尔二世从皇位上跌落。
但他不在乎,在这个时代,真理往往站在黄金和军队这一边。
“既然各位如此诚恳,”巴达斯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微笑,那是豺狼嗅到血腥味后的满意神色,“那么,告诉你们的主人,从今晚起,小亚细亚的夜空将不再平静。我会给那位在宫廷里玩弄权术的皇帝准备一份,足以让他彻夜难眠的大礼。”
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奴隶们将箱子抬进内室。
“诸位,回去准备好你们的刀剑吧。拜占庭的鹰旗,是时候换个颜色了。”
与此同时,数千里的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早晨一如既往地被唱诗班的歌声笼罩。
巴希尔二世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巅峰权力的御座上,他那张脸上早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他穿着沉重的紫袍,手里握着金质的十字圣球,目光越过下方那些低头哈腰的臣僚,仿佛在穿透层层迷雾看向远方。
这里的空气比北方的丛林要粘稠得多,在乌尔夫的世界里,敌人是林中的土匪和野兽,而在巴希尔的世界里,敌人就站在这一排排光鲜亮丽的朝服之下。
“陛下,今日并无大务,唯有关于保加利亚边境税收的几项微调……”一名文官正机械地读着奏章。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殿铜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名浑身尘土、甲胄破烂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他的出现,像是一块丢进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那些贵族们虚假的安详。
“报!”
传令兵扑倒在正中央的马赛克地板上,声音颤抖且凄厉:“叛乱!巴达斯·斯科莱鲁在东方举兵自立!他宣称自己为‘巴西琉斯’,已经得到了阿拉伯人和亚美利亚人的支持,目前正率领数万大军席卷小亚细亚。”
寂静。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像是一百个蜂巢同时炸开,朝臣们爆发出了一阵失控的惊呼声。
“斯科莱鲁?那个疯子居然真的敢!”
“完了,东方的军区一旦倒戈,帝国的粮仓就断了!”
“我们要不要派使者去谈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这一片慌乱中,巴希尔二世的反应却极其怪异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换个姿势,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审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那些老态龙钟的元老们,他们虽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名为“幸灾乐祸”的寒芒。对这些门阀贵族来说,一个强势的皇帝是他们的噩梦,而一个陷入内战、不得不向贵族妥协的弱势皇帝,才是他们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