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阿德里安堡外围的一处名为“红石”的军事要塞,成了帝国平叛大军的临时集结地。
当乌尔夫率领着他的新军缓缓抵达营地外围时,首先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嘹亮的军号,而是混杂着劣质麦酒、烤肉焦味以及马粪气息的嘈杂声浪。
比起乌尔夫那如同精密钟表般严丝合缝的行军队列,这里的平叛大本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失控的露天集市。
营地内,各式各样的旗帜在大风中凌乱地交错着:
穿着破烂锁子甲、操着粗鲁希腊语的边境边防军。
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弯刀,正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突厥雇佣骑兵;
甚至还有一群披着羊皮、手持钉头锤,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山民杂牌军。
“这就是所谓的‘帝国救星’?”
卢瑟骑在马上,鼻翼厌恶地抽动着,他那双习惯了审视战阵的眼睛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帐篷,以及在营地中央聚赌、斗殴的士兵。
“大人,恕我直言,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斯科莱鲁的铁骑现在冲过来,我打赌这帮人跑得会比兔子还快。看那边的防御工事,壕沟挖得连个喝醉的维京人都挡不住。这种军纪简直是在侮辱‘军队’这个词。”
乌尔夫并没有急着反驳卢瑟,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一名雇佣兵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骨头扔向经过的马匹,看到军官们正聚在一起大声嘲笑某个被俘虏的农妇。
“混乱往往是权力的缝隙,卢瑟。”乌尔夫低声说道,“福卡斯没有皇帝的财政拨款,他能把这群亡命徒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别看他们的外表,我们要看这背后的‘线’在哪。”
随着乌尔夫的先头部队——那支肩扛火枪、步伐如同机械般精确的新军列队进入营地,原本喧闹的营区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那些正蹲在地上磨刀的、灌酒的、赌博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打量着这群穿着统一皮革胸甲、戴着古怪帽子、刺刀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的士兵,这种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律动感,与周围的狼藉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哈哈!看呐,我们的‘北方雄鹰’终于带着他的雏鸟们到了!”
一阵豪迈且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声从营地中心传来。
巴达斯·福卡斯正端着一只硕大的银质酒杯,踉跄着穿梭在各色军营之间。他此时没有穿那身沉重的统帅甲,只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紫色外袍,领口敞开,显得极度放浪不羁。
他正拍着一名满脸胡须的佩切涅格首领的肩膀,嘴里说着些荤段子,引得周围的一圈雇佣兵头领哄堂大笑。
看到乌尔夫,福卡斯眼睛一亮,大步跨了过来,那股浓烈的酒气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味道。
“乌尔夫!我的副统帅!”福卡斯热切地张开双臂,尽管他看起来醉醺醺的,但乌尔夫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静。
福卡斯转过头,对着那些正露出狐疑神色的佣兵头领和旧部军官们喊道:“哥们儿!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乌尔夫!这些就是他从北方的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宝贝。”
几名身穿破旧拜占庭式胸甲的军官走上前,他们是勒卡平战败后幸存的残部,眼神中带着一种战败者的阴鸷,他们上下打量着乌尔夫身后那些面容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新军士兵。
“福卡斯大人,您说这就是能对付斯科莱鲁的秘密武器?”一名佣兵头领嗤笑一声,指着火枪手们纤细的枪管,“这些孩子看起来连锄头都没放下几天,穿得倒是挺漂亮。您确定他们不是来参加都城的复活节游行的,而是来打仗的?”
“嘿,这些花架子要是见到了斯科莱鲁的重装骑兵,怕是会被马蹄声直接吓得尿湿了裤子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乌尔夫面无表情,他身后的新军士兵也如同一尊尊雕像,没有任何人因为嘲笑而产生一丝情绪波动,这种诡异的纪律性,反而让笑声逐渐弱了下去。
“哈哈,别急,伙计们。”福卡斯插科打诨地打着圆场,他一把搂住那名嘲讽的佣兵头领,“他们是我的优雅卫’,你们这些杀才懂什么?这种漂亮的打扮是为了让敌人在临死前觉得更有尊严!来,继续喝酒,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福卡斯一边大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乌尔夫拉出了人群,向着营地最中心的一顶巨大帐篷走去。
一进帐篷,福卡斯脸上的酒意瞬间像潮水般退去。
他随手将酒杯丢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帐篷内的空气凉爽而肃穆,巨大的地图摊在橡木桌上,周围插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帜。
“坐,乌尔夫。”福卡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浮,只有一种属于老牌统帅的沉重。
乌尔夫抿了一口酒,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局势比传闻中还要糟,对吗?”乌尔夫问。
“糟透了。”福卡斯一拳锤在地图上的小亚细亚板块,“斯科莱鲁现在不仅有阿拉伯人的骑兵,还有那些倒戈的东方军区步兵。他的声势现在到了顶峰,每天都有新的据点向他投降,而我手里的这些人不堪用啊。”
福卡斯转过头,指了指帐篷外喧闹的方向。
“你也看到了,一群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一群被勒卡平吓破了胆的残兵,还有一群想在乱世里捞一把的山民。我得每天陪着他们喝酒、吹牛、承诺未来的官职,才能勉强让他们不至于在明天早上就地散伙。”
“如果按照传统的打法,直接在平原上跟斯科莱鲁硬碰硬,我们大概连半天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