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附属医院,特护病房。
清风撩起病房裏的一卷浅蓝窗帘。
病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缓,如果不是因为病房裏都是铺天盖地的冷色系,少女就仿佛只是在晚秋的和风中睡了一个平常的午觉。
少女精致的容貌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那个故人仿佛穿越了时光与生死,像很多年前那样走向他,满身笑意地问他学生会会议厅的方向。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少女母亲的场景,她也是这样苍白地平躺着,神色竟是难得的柔和安静。一缕发丝黏在她的脸颊旁,他像多年以前一样将她的长发撩到耳后,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却一直凉透到心底。
那个意气风发的她,早已在疲倦失望中长眠于冰冷的公墓石碑下。
她猝然离去的前一天,迹部财阀执行法律顾问的聘任书已经放在了事务所的办公桌上,只需要她拿起钢笔,在最后签上她的名字——夏目静(natsume
shizuka)。
她是令律政界为之惊艷的“深蓝玫瑰”。
也将是日本第一财阀迄今为止聘任的最年轻的执行法律顾问。
可惜一切都停止在了那个夏天的午后,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一生竟然这样的短,停止在了绚烂绽放前的最后一刻,甚至来不及为她唯一的女儿和胞姐家的外甥安排好一条稳妥的出路。
他只看了她最后一眼,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一步。
时隔多年,他只能悄悄地在她的墓碑前放上一束怒放的玫瑰。
“静。”
chapter.1
梦中的婚礼
东京都,私立青春学园东二百米。
因为还在学生上课期间,这家名为“蜜语”的饮品店裏,一楼的大厅裏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客人。扶着狭窄曲折的楼梯从一楼走上来时,透过木质的栅栏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落地大窗边的木桌旁。
二楼的空间并不大,从楼梯口进来之后,右手边有一个回形的隔间,一眼望不到最裏面,只能看到贴着墻壁的数个书架,书架上密密地码着许多色彩鲜艷的书籍,而隔间的木板上有很多形状各异的贴纸,笔迹稚嫩,一股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荡在整间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mariage
d'amour”。
在青春学园这样一所中等阶层的私立学校附近,这家饮品店的风格很是迎合中学女生的口味,十足的文艺清新。所以忍足侑士刚才在门口遇到身为议员的西园寺光治时,还很是惊讶了一把。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解释了。
“日安,夏目桑。”
夏目弥生看了一眼这个深蓝发色的高挑少年,“日安,忍足君。”
这是夏目弥生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很显然他自己也很自来熟地就坐到了弥生的对面,“夏目桑不介意和我一起喝杯下午茶吧?”
没等弥生回答,店员就走上楼来收走了忍足侑士面前的咖啡杯,忍足侑士连菜单都没看就直接说道:“请给我来一份西米露和抹茶慕斯,谢谢。”
“我也加一份抹茶慕斯,这一桌都一起算在我的单子上。”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而且坚持多付了账说您后点的也算上。”这种多是小女生光顾的饮品店裏,店员显然也很少碰到这种根本不确定人家会不会点还多付了很多钱的骚包现象。
“好吧,好可惜啊。”弥生摊摊手,“本来在离开本州之前想报答忍足君的救命之恩的,看来又要欠下去了。”
两个月前,冰帝学园为主场,与立海大附中进行高等部女子剑道的关东大赛决赛,决胜局由冰帝的西园寺朝香对战立海大附中的夏目弥生。西园寺朝香久久不至赛场,就在裁判要裁决她弃权之时,她才踉踉跄跄地被扶进赛场,满身狼狈还有一些血痕。
在争执期间,冰帝的一个女生将夏目弥生推倒,脑袋重重撞到地面上,虽然及时送进了医院,但还是昏迷了两个月才醒过来。
“嘛,夏目桑别说什么救命之恩啊,把受伤的女孩子丢在那裏不管,可不是我能做出的事情哦。”忍足侑士优雅地一笑,低沈的嗓音让他说什么都像在说情话一样,“不过……难道夏目桑很快就要离开东京了么?看来还要去很远的地方……”
“反正都是畏罪潜逃,与其窝囊地躲在近处,不如我识趣地滚远点,我可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私生女’的可怕爱好。”
“畏罪潜逃?”忍足侑士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隔着这层玻璃,反而让他的目光更具有穿透力,“据西园寺大小姐所说,是夏目桑在家中做了手脚绊住她,想让她不能来参加比赛,以此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获取胜利,不过……”
后面的话就要涉及到神奈川名门西园寺家的家私,虽然说不上人尽皆知,但身为医药巨头的关西忍足家的大少爷,忍足侑士对这件事情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不说这件事情已经过了两个月,就算是立刻去查,以夏目弥生在西园寺家的尴尬处境,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的。
依照纯爱小说裏的剧情,备受欺凌的苦情女主角现在应该悲伤地抽泣了。
可惜夏目弥生连递张纸巾的浪漫机会都没给忍足侑士,她双手交叉撑起下巴来,“比赛时候的场面我大概真的是千夫所指吧,不怪西园寺大小姐,只怪我——技不如人。”
升上高等部之前,弥生和异母妹妹西园寺朝香一起一直就读于立海大附小和附中。只要是愿意和她做朋友的,最终都会发现她所谓的‘真面目’而分道扬镳,所以她在立海大实在没什么好名声,甚至在西园寺朝香升上冰帝学院的高等部后也几乎没有改变。
西园寺朝香的亲哥哥西园寺清介在国中时就是冰帝学园的学生会副会长,在冰帝的人气指数从未跌出过前三。冰帝的学生会一股脑地偏向西园寺朝香,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
更何况西园寺大小姐当时的形象也实在凄惨,对比之下她简直是衣冠禽兽。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不过用“技不如人”这种说法来解释,对有冰帝天才之称的忍足侑士也觉得十分新鲜,没带一丝儿的感情偏向,却无意中让人觉得西园寺朝香不是个好东西。
忍足侑士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笑容,“夏目桑昏迷了两个月,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吧?”
“按理来说能昏迷两个月应该是重伤,就算醒来了也很有大碍才是……”夏目弥生掐住自己的下巴,也很想解释一下这个反科学的现象,“说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不太想醒来的缘故……别开玩笑了,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会在被推倒的当场就蹦起来咬她一口的。”
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虽然忍足侑士对夏目弥生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但是此刻他莫名地很相信夏目弥生绝对能做出去“咬杀”对方的行为。
店员把三份甜品放到桌子上,弥生问道:“那位先生付了很多钱?”
“嗯?”正被微笑着接过慕斯的忍足少年帅傻了的女店员楞了下神,才不太利索地回答道:“……是这样没错。”
弥生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叽裏呱啦地报出了一串甜品的名字,店员姑娘只来得及把简称写下来,一丢丢偷看美少年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钱够么?”
“……正好。”
“哦。”弥生敲敲桌子,挑眉一笑,“就这些,谢谢。”
身为“不吐槽会死星人”的忍足侑士不得不吐槽对面坐了一只“吃亏会死星人”,至于一日圆不少的巧合也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槽点。
“夏目桑是打算一样尝一口这样么?”
“不。”弥生果断地否决了这种遭天谴的骚包做法,又看了一眼墻壁上悬挂的招财猫卡通挂钟,“不知道忍足君介不介意和我——共进晚餐?”
招财猫摆摆爪子,四点钟。
执意送夏目弥生坐上地铁之后,忍足侑士沿着街道慢行消食,觉得自己呼出来的二氧化碳都是甜的。一辆标志性的劳斯莱斯从对面开了过来,车窗落下后,果不其然地看到迹部大爷华丽地撑着眼角的泪痣,“忍足?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跟本大爷去吃晚餐,上车。”
晚餐……忍足侑士脸色一变。
不管今天吃的是不是晚餐,忍足侑士也的确吃不下一口名为晚餐的存在物了。
想着迹部大爷常去的那家法式餐厅正好路过忍足家,忍足侑士还是蹭上了车,刚坐上车迹部大爷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感觉你身上有股女人的味道?”
“拜托,这种甜品的味道应该是——女孩子——的味道,迹部。”忍足侑士风度十足地摆摆手,“巧遇了立海大的夏目弥生,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个美人啊,如果不是她就要去熊本县了,还真是想让她当我的初恋哎。”
“夏目?”这个姓氏并不算熟悉,不过由于西园寺朝香最近痴缠不休,迹部景吾还是想到了从来没被正常形容词形容过的这个立海大女生,“哦?大概是西园寺朝香那个女人见她醒过来又不肯罢休了吧,只不过刚醒过来就被赶到九州去,也算是够远了。西园寺朝香不就是认为自己有高岛家和西园寺家的双重保障也才这么狂妄,她外祖家高岛家不好说,但父亲说西园寺光治早年也是意气风发,只可惜突逢变故被这个大家族拖住了手脚,在本大爷看来,他早年保不住自己的女人,现在保不住自己的女儿,活得实在窝囊。”
显然迹部大爷对西园寺朝香这块牛皮糖十分不满,竟然吐了这么一大通槽。
忍足侑士抚额嘆气。
atobe……槽点是——初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恋!!
(╬ ̄皿 ̄)凸
chapter
.2亲疏
“弥生。”
听到这个名字,忍足侑士不自禁地手上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冰帝学园学生会办公室,天色擦黑后仍然灯火通明。
因为在冰帝学园就读的学生大多家世斐然,学生会的自主权在全日本绝对是首屈一指,学校裏的很多工作都是由学生会全权承担的,学生会做出的裁决就算是校董会也无权擅自否定。不过相对来说,工作量至少也堪比一个中型的企业。
在国中就有“冰之帝王”之称的迹部景吾升上高等部之后,虽然是一年级的新生,但还是很快就以非常高调的姿态强势入主学生会。
在迹部景吾入读后的冰帝学园,更讲究的是绝对实力而非辈分。
忍足侑士早就意识到不论他在学生会有没有名分,一到关键时刻就会被迹部大爷抓包来做苦力,所以不如干脆不进学生会,这样至少还算是——伟大的部员爱。
他此刻正在副会长的办公室裏帮忙审核学园祭报表。
打电话给夏目弥生的,正是她的异母哥哥,学生会副会长西园寺清介。
也是迹部景吾的学生会班底裏的核心人物。
“听说你买了明天的车票,你的学籍资料我已经从神奈川调过来了,我现在走不开,你到冰帝来拿……”
“朝香早就回家了,而且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学校裏几乎没有人了……”
“弥生!你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餵,弥生……弥生!”
虽然忍足侑士没有听到夏目弥生那边说了什么,但从西园寺清介的语气裏也能听出来,这不是一通愉快的通话。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西园寺清介有些苍白的侧脸。放下电话后,西园寺清介只停顿了四五秒钟,就开始继续看电脑上的文件。不过从忍足侑士的记忆裏来说,西园寺清介是个很少会有太大情绪波动的人,就算西园寺朝香惹出了再棘手的事情,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帮这个宝贝妹妹把事情摆平。
虽然是冰帝女生自己搞出来的所谓的人气榜,迹部大爷当之无愧地常年高居榜首,而西园寺清介虽然身体不好没有参加其他的社团,但是仅凭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和儒雅严谨的性格,和他忍足侑士两人在人气榜的第二、三位上几乎是风水轮流转。
据传因为这个缘故,在冰帝腐女界他和西园寺清介也是个大热门的虐恋cp。
就算是他,面临这种强大的思维也实在无力吐槽了。
大约半小时后,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弥生看见忍足侑士,摆摆手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又见面了,忍足君。”
站在门边的正是前几天在饮品店见到的夏目弥生,比起醒来不久的那天,她现在倒是显得更有生气一点,神色也很平和,完全不像刚和兄长在电话裏争执过的样子。
西园寺清介闻声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边走边说道:“忍足,我先出去处理下私事,这裏就先拜托你了。”
没等忍足侑士回答,弥生便朝西园寺清介一笑,拒绝了他的提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用再出去说了,我们说多了也和刚才一样。请把学籍给我吧,不用浪费你的时间了。”
西园寺清介听到弥生的话,皱起了眉头,还是坚持地说道:“弥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谢谢你帮我把学籍拿到东京来。”弥生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其实也不用劳烦你,我自己也可以回立海大去拿。不过这样也好啊,我也不用回去丢原本就所剩不多的颜面了。”
虽然说出的话语有些咄咄逼人,不过她的语气却很平缓,甚至不带丝毫的火气。西园寺清介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弥生,这件事……是朝香的错。”
“我不是那种需要你的肯定才能活下去的人,而且这种道歉本身也毫无意义。”弥生的长发从肩膀上划过,非常潇洒地一笑,“不过她还是很幸运的小女儿,有个你这样可以总替她道歉的哥哥。”
要弥生转学的事情,本来西园寺清介就不是很同意,但妹妹朝香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将学籍从立海大附中调出,本来只要派一个人到医院裏送给弥生就可以了,是他特地接过来,也是想要和弥生谈一谈。虽然比不上朝香,但和弥生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她的态度早在意料之中,可西园寺清介听了之后,心裏仍然不是滋味。
西园寺清介深吸一口气,“弥生,你也是我的妹妹。”
听到这句话,忍足侑士看到夏目弥生扬起眉梢笑了起来,“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抱怨。我一向是有话说话,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用多花心思去想什么话外之音,说一些违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