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去吧。”沈画扇点点头,端木瑾可以说是天下间最忙的人了,她还戳戳端木瑾的肩膀,“早说累的话,我就不让你陪我走那么久了,真是的,现在才说,赶快回去搂着你的美娇娘好好睡一觉吧。”
“笨蛋。”端木瑾看她一会子善解人意,一会子又别扭的样子,闷笑一声,领着她回去。
琳琅在一边等着,一点也不见焦急,见她们回来,微微一笑,月光底下她笑起来像一朵静静展开的丁香花,沈画扇移开了眼。
端木瑾抬脚便走,只留给沈画扇一个暗夜裏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殿下当真关心沈姑娘。”琳琅跟着端木瑾坐在马车上,浅笑开口,“反正明日要来宫裏领东西,要不顺便给沈姑娘送些吃的玩的?”
“你有心。”端木瑾点头,闭上眼睛正在养神的她又慢慢睁开眼,“之前吩咐让查那日之事可有结果?”
琳琅垂下眼眸,“结果出来了,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堂妹不识好歹,以为是新入府小丫鬟,所以就出来欺凌,请主子治琳琅疏于管教之罪。”
“新入府的小丫鬟,就可以随便欺凌了吗?如若不是我的客人,难道小丫鬟都是被她们欺负过的?”端木瑾淡淡问。
“以前便有此事,杨花来告诉奴婢的时候,奴婢都拿了银子去抚慰小丫鬟,平日也多有规劝,谁料她们不思悔改,竟然得寸进尺,奴婢也是难以置信,看来她们平日也瞒着了奴婢。”琳琅低下了头,“是奴婢的错,奴婢愿与她们一同受罚。”
“如何罚?”端木瑾道。
“奴婢愿意自罚一年的份例,贵画和贵扇甘愿请殿下处置。”琳琅道。
端木瑾没有理她,兀自闭上眼养神,琳琅低着头,微微咬唇,面上流露出些许的不安焦虑。
马车悠悠走着,在公主府停下,端木瑾睁开眼,起身就下马车,琳琅伸出来扶她的手落了空,眼中一瞬暗了一分,不过随后也跟着端木瑾下了马车,引路的丫鬟手裏提着明灯,虽是夜深,公主府内还是灯火通明,即便如此,引路的丫鬟还是尽职尽责提灯在前面走着。
吹着微凉的风,端木瑾原本有些昏沈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先去沐浴,然后躺在榻上看书。杨花进来的时候,端木瑾半靠着琉璃榻,发饰已经除去,青丝如瀑布一般垂在肩上,裏衣微微敞开,能看见胸口雪白的肌肤,五官在灯影下好像象牙纸剪出来的影子,一眉一眼都映上了绰绰灯影,看起来异常的令人心动。
“殿下。”杨花被人传话过来,也不知道端木瑾所为何事,只好跪在端木瑾面前。
“我问问上次的事,可有结果?”端木瑾声音有些喑哑,端起案上的清茶,小饮了一口,茶杯不大不小的声音扣在桌上,杨花跪在下面也觉得呼吸一紧,连忙答道:“已有结果了。”
“哦,说。”端木瑾道。
琳琅端了百合燕窝羹进来放在小案上,自己抬手就要盛,被端木瑾一抬手停住了,琳琅只得退下来站在一边,看见杨花跪在下面,以往杨花即便是回话也都是站着的,如今这情形,是大有问罪的架势。
“此事源起于贵画和贵扇在碧落树下与后园的丫鬟云蓉争执,而沈小姐当时坐在碧落树上,打了一个喷嚏被她们发现之后才现身,那时沈小姐自称是膳食坊的丫鬟,贵扇与贵画便争议她名画扇,踩低了二人名字,由此引发吵闹,而贵扇出手在先,被沈小姐打退之后二人又带了四名粗使嬷嬷在秋千架那裏,也都被沈小姐打了回去,贵扇试图去请后角门的侍卫,侍卫严守职责没有过来,接着就是沈小姐从假山中走出来跟殿下撞见的事。”杨花老实把自己调查的情况报告给端木瑾。
端木瑾唇角一勾,小丫头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她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盖,不自觉地想到自己曾经伸手掐着沈画扇小脸的时候,指间触碰的一片滑腻细软,小丫头身上的宫女装不好看,赶紧要给小丫头做衣裳了,沈画扇这个小小女子,真是一个惹祸精,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麻烦都来惹了,两次被白卫刺伤,让自己又专门用楼主的身份给白卫下了死命令,任何人若是伤沈画扇半分,就以命相抵,现在没白卫的事了,又把自己府裏的丫鬟给牵连进去一大堆。
“此前我不在府上,你们不用服侍我,便该在府上多留些心思,没想到我这才回来,不过是入宫半日,客人就被丫鬟如此欺凌,难不成以后本公主请什么人来,还要给你们都报备一遍不成?还是我竟不知,这府上已是你们当家作主的时候。”
“奴婢不敢。”杨花吓得立刻往地上磕头,屋子裏的丫鬟听端木瑾最后一句明显带了杀意,饶是没自己什么事,也被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就跪了下来,其中琳琅跪下的时候,头压得低低的,身子也抖了一下。
“沈姑娘被两个小丫鬟欺负,再被粗使的人欺负,这么大的动静,你身为管事却并不理会再加以处理,贵客在府上游玩,你不上心,不吩咐人跟着,也不着人留心,事事让你做完了,你却跟我说不敢,难道等你有胆子的时候,是要连我也一起欺负了才行?”端木瑾一拂手,直接把桌上的羹碗给摔了下去,清脆的一声响,羹碗四分五裂,摔得粉碎。
“都是奴婢不中用,不能好好管治丫鬟,请殿下治罪,奴婢甘愿接受任何处罚。”杨花俯在地上,头压得低低,声音恳切,态度谦卑。
端木瑾抚了抚眉心,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你该是累糊涂了,等柳絮到了给她交接一下就去万象山庄。”
杨花心中一沈,万象山庄是长公主殿下名下不计其数的庄子中的其中一个,离京城有一段距离,长公主殿下并不常去,自己被打发出去,离了长公主府的管事丫鬟的职位,成了一个外放的小丫鬟,比那些常来府裏回话的山庄嬷嬷还要低一层,这样云彩跟泥土的差距,没想到,自己今日就遇上了,她抑制住喉咙裏要泛出的哽咽,低低应了一声。
“跟此事有关连的,都赶出去,那两个小丫鬟,打一顿板子往西边庄子送去,不必医治了。”端木瑾站起来,“到此为止,这一回幸而是她并无大碍,不然你们。”她压低了声音,“一个不留。”
“跟你们说,这些蔷薇花都要好好侍弄,咱们郡主是打算淘澄蔷薇露的。”玉善身边的大丫鬟在院子裏来回走动,不时拉高声音给她们几个专心浇花的小宫女提醒她们现在所做的活计是多么的金贵。
“真是唠叨,不过就是浇个花嘛,说得跟让咱们给她侍弄金蛋一样,真要是上心还不如去请花鸟司的花匠来侍弄,至少人家就是干这个的嘛。”小浅等她走后,跟一边的沈画扇挤眉弄眼。
沈画扇拿着花镐给花根松土,左刨刨右刨刨的,感觉倒是十分清闲,就是太阳出来了,不时需要拿着帕子去擦拭一下额头的汗。玉善正在屋子裏坐着,十分悠闲地听歌舞坊召来的歌姬抚琴,桌上都是精致的小点心,还搭配着宫裏面上好的绿茗,当真是十分惬意。
“多大个事,浇花而已。”沈画扇手有些酸了,揉揉手腕挥着花镐,一镐子下去,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面前一株开得正旺生的粉蔷薇就这样没有了下半身或者下半生,倒在泥地裏,满树的粉嫩蓓蕾就这样沾满泥土。
“画扇。”大丫鬟的声音阴森森在沈画扇背后响起,小浅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沈画扇若无其事转身,淡定问道:“你吓着我了。”
大丫鬟面带薄怒,“让你只是松个土而已,你怎么那么笨,直接把花给刨了,郡主还怎么做蔷薇露?”
“你以为她真的做得出来啊,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时好玩而已,别那么当真,蔷薇那么多,又不独缺这一棵。”沈画扇十分冷静,“找我干嘛?”
大丫鬟不情愿地说道:“郡主让你进去。”
沈画扇便丢了花镐往屋子裏走。
屋子裏的歌姬一边抚琴一边吟唱,才唱到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沈画扇推门进去,直截了当就问:“郡主,找我干嘛?”
玉善瞪了她一眼,心中暗道,即便你是皇姐身边的人,现在名义上好歹是我的宫女,这裏的歌姬还不是自己人,对本郡主就这么不客气,可恶,竟然在人前下本郡主的面子。心中暗恨,表面上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你们几个侍弄蔷薇也挺辛苦的,这几盘点心给你们吃吧,都歇息一下。”
冷不丁玉善表现得这么体贴,沈画扇心中存疑,面上还是十分开心地答应了,“多谢郡主了。”她把点心端了出去,招呼大家吃,不过她并没有吃,只是捧了一杯凉茶坐在一边慢慢喝,忙了这一会子不算饿,只是有些渴了。
“画扇,本郡主想去园子裏逛逛,你跟着本郡主吧。”过了一会子,歌姬抱着长琴走了,玉善到她们休息的小亭子边,抬着下巴吩咐道。
看来玉善突然变得这么和善,这把自己带出去估计是有什么事要说的或者是有什么事要沈画扇做的,看到玉善这个样子,沈画扇反而有些放心了,至少能看出来玉善并没有用什么心计,只是想要打个巴掌来个甜枣,准备下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