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长公主是什么人,那是上得了殿堂,下得了校场,百步穿杨易如探囊,舌战群儒不在话下,多少个儒生坚持己见,打着忠义的名号被她气得吐血,她们公主还是能够淡定自若,谈笑风生。
这么一个不动安然如山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寻常的小丫头拿话挤兑,即不因为尊严被挑衅而生气,也不会像看蝼蚁一样完全不在乎,而是真的无奈妥协,这不只是一杯茶,长公主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完全不是,她们不过也是仗着在宫外,行动自由些,即便如此也绝对不敢轻易调笑长公主,这个女子好生了得,从这一杯茶就能看出来她能改变长公主的日常决定,是不是代表在公主的心中,地位不一般。
“柳絮姐姐,现在我好想喝你沏得茶呢。”沈画扇一脸天真地上前挽住柳絮的手,“应该不介意我去帮把手吧。”
“完全不介意。”柳絮正想拉着沈画扇好好问问呢,见沈画扇靠过来,她连忙笑道。
“真想不到,二楼竟然是个茶室。”沈画扇跟着柳絮去了二楼,发现二楼居然整个被打通,摆放着桌椅,中间用屏风给隔开,看起来十分雅致。
“之前我对小姐太过亲近,有失礼数,还请小姐恕罪。”柳絮先告了个罪。
沈画扇连忙扶住她,奇怪道:“姐姐这是做什么,若说礼数,我才是最没礼数的人了吧。”说着她自嘲地吐了吐舌头,自己是没规矩惯了的,猛地有人说让她别见怪自己的规矩,而那人又是顶顶伶俐,最有规矩的,这怎么不滑稽。
柳絮也看出来沈画扇是一个没什么心思城府的女子,心中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便觉轻松,一边给沈画扇斟茶,一边小心问道:“主子路上是不是都不怎么吃东西?”
沈画扇连连点头,一脸可惜,“其实感觉我们在路上吃得也不算差嘛,我之前还啃过干巴巴的馒头呢,一口咬出一个牙印的那种,她吃得很少,一般菜动几筷子都差不多了,我老担心她吃太少,一阵风把她吹倒怎么办,每次都是我往她碗裏多夹几块餵着,就这样看着是不是也瘦了。”
“主子从来不许人给她夹菜的,能够吃小姐夹的菜,看来小姐一定是主子很重要的人了。”柳絮将眼中的惊讶悉数压下,玉指轻点,将茶叶小心倒入紫砂壶中,动作十分优雅,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
“那样的条件下,哪有什么重要不重要,马车裏只有我和她,我不给她夹,难道要饿着她吗?”沈画扇觉得柳絮这话说得有些言过其实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沏好了枫露茶,柳絮端着两杯要下去,沈画扇要帮忙,柳絮可不让她帮忙,这茶才沏好,要是泼出来一丁点,烫伤了沈画扇,公主一定会生气的,柳絮心中可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一直致力不给公主制造一丁点的麻烦,所以礼貌请沈画扇先下楼。
沈画扇无奈下楼,端木瑾已经转坐在屋内的侧间,开着窗子正对着园中的腊梅树,屋子裏也都是腊梅的香气,这地上铺着地毯,生着炭盆,屋子裏的摆设一应俱全,床铺柔软,还有香炉点着淡淡的香气,正是端木瑾身上带着的香气,沈画扇凑到香炉边浓浓闻了一口,反被呛着了喉咙,退后一步连连咳嗽,小脸都咳得有些泛红。
“不是说要好好品茶的吗?这会子鼻子被香呛了,还怎么去闻茶香,柳絮的心血可不还是被你糟蹋了。”端木瑾好笑地看着她。
“谁说的,我才没有,茶香我方才就闻到了,现在品茶就好了。”沈画扇坐在端木瑾身边,小榻上都放着腰枕,沈画扇掀开茶盖,微红的枫露叶子将茶水也染得微红,看起来更像红枣泡得一样,不过味道很清淡,入口滚烫,回甘却又带着清凉,两种滋味在唇齿间回荡,沈画扇虽然不懂,但也能喝出来这一定是绝世好茶了。
“柳絮姐姐若是开茶馆,肯定是天下第一茶馆。”沈画扇忍不住讚道。
端木瑾微抿了一口便放下,淡淡道:“露味太浓,林州水汽较重,水质较硬,本就不是顶尖的水,能沏到这程度也算不易。”
虽然意思透出来还是不怎么满意,但这话已经让柳絮感到惊喜,尤其最后一句,明显是对她技艺的肯定嘛,柳絮开心地双颊都泛上了粉红色,抱着手在那裏傻笑,哪裏还有端木瑾方才说的论伶俐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的机灵模样。
“这么说,公主殿下应该也是个中高手,是不是泡茶更厉害?”沈画扇见她评论地有模有样,忍不住问道。
端木瑾抬眼看了沈画扇一眼,微微启唇,“都下去吧。”
柳絮应声下去,沈画扇也跟着下去,端木瑾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画扇莫名其妙,“你不是都叫人下去了嘛,我就下去了啊。”
“坐下。”端木瑾已经看见柳絮忍俊不禁却又苦苦忍住的样子,无奈移开眼,柳絮出门把门给关上,沈画扇坐在小榻上,多少有些不自在,之前与端木瑾在一起的时候,端木瑾都是一个人,也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沈画扇总是容易跟她打闹到一起,现在有了外人,又是如此精心的服侍,让沈画扇清醒认识到这是个贵主,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自己在马车裏还能随口叫她一声瑾,现在怕是再也叫不出口呢。
“在想什么?”端木瑾把目光从书上移到沈画扇身上,小丫头握着双手垂着眼,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没想什么啊。”沈画扇冷不丁被她问道,连忙回答道。
“前些日子没大没小惯了,到现在又要分出个尊卑上下,是不是很别扭?”端木瑾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针见血问道。
沈画扇老实点头,“是有一点啦,毕竟你是长公主殿下嘛,这身份差距太大了。”
“呵。”端木瑾轻笑一声,果然是个傻丫头,她把目光又移回书上,看似漫不经心道:“照旧便是,顺口就好。”
照旧,那就是继续叫她瑾了,以前她说自己叫程白瑾,自己都是叫白瑾,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之后,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马车上的几日总不能张口是你你你,沈画扇就斗胆叫她瑾,端木瑾也没太大反应,像是不讨厌的样子,难道到了现在,还要继续叫吗?
“那时候为什么要叫程白瑾呢?是随口起的吗?”沈画扇想起曾经两人相遇的情景,问道。
“不是,我母家姓程,白是我钟爱的颜色,瑾是我的名字,若要拆开看,就是一个母家姓程,喜欢白色,以瑾为名的女子,应该不算撒谎吧。”端木瑾提起往事,也是有些不自在,对上沈画扇水灵灵的大眼睛,淡定自若回答道。
沈画扇听到这个解释,顿时纠结,“咱能不能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的逃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