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书的头更低了。
罗显把照片点开，放大，放在林嘉书面前，期待地看着他：“班长，你快跟他们说这是假的啊！”
没有，他没有说。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假的。
曾经被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如今却以这种荒唐可笑的方式公布在人前。
“你看他都不说话，肯定是真的了。”
“好恶心啊！”
“快离远点，太恶心了。”
周围的男生都把桌子拉远了，罗显失望地放下手机，楞楞地坐在原地。
那些人在叫他走，他看着林嘉书，眼裏都是挣扎。
很久很久，林嘉书把桌上的书收了起来，跟罗显说：“你走吧，别和我同桌了。”
林嘉书一个人，坐在了教室最后面，靠着窗，他的旁边是一张空桌子，他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曾经，他们都仰慕他，羡慕他，现在，他们只会觉得他恶心，恨不得远离他。
但是林嘉书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他不再是人人尊敬的班长，他走在路上，别人会对他指指点点，说着各种恶毒或者嘲笑的话。
会有人在他的课桌上写难听的话，说他恶心。
会有人拿走他的课本，让他因为没带课本上课而被老师批评。
……
最让林嘉书受不了的，是他们在无下限地传他和李煦的各种谣言，说得那么难听，不堪入耳。他自己也就罢了，他受不了别人那样诋毁李煦。
真的就好像父母说的，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倒霉的，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扫把星啊。
爷爷被自己克死了，奶奶被自己害死了，就连李煦，也要因为和自己走得近，而平白遭受这些莫须有的指责。
林嘉书本来以为他的人生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苦更难过的事情。
如往常一样来找林嘉书补课的李煦，一路走来，却总是听到各种风言风语，他加快了脚步，到了高三一班，却发现林嘉书已经不在了。
“班长回家了。”罗显好心提醒他。
李煦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刚走出校门没多久，李煦就看到了林嘉书的背影，他背着黑色的书包，走得很慢，目不斜视。
“嘉书哥。”李煦叫他。
林嘉书听见他熟悉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甚至跑了起来。
别过来，别靠近了，会变得不幸的。
林嘉书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他了。
但是下一秒，他的手臂被少年大力抓住。
“嘉书哥，你为什么跑？”李煦质问。
林嘉书回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李煦的深棕色瞳孔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李煦紧张地问。
林嘉书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说：“别碰我！”
李煦被他甩得莫名其妙，只好说：“好，我不碰你。但是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好不好？”
“我……不好……”不要靠近我，林嘉书说不出口，干脆转身往前走。
看着林嘉书刚刚的神情，李煦的眉头瞬间紧皱，眼神冷到了极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阴狠气息。
他跟着在林嘉书身后，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让林嘉书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林嘉书是同性恋。
林嘉书喜欢男的。
这样的信息在李煦的脑子裏不断转悠，但是还没有确认。需要确认。
可是，林嘉书会生气。
是要确认，还是让林嘉书不要生气？
路过公园时，林嘉书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了下来，听着李煦的脚步声一点点接近了。真是不听话的小孩。
“嘉书哥，你很不开心吗？”李煦走到他面前。
林嘉书低垂着头，没有回答。
“是因为他们说的闲话？”李煦又问。
“不是闲话。”林嘉书抬头，泪眼模糊，“是真的，我是个同性恋。所以，李煦，你不要靠近我了。”会变得不幸的。
李煦一楞，惊讶地看着林嘉书，接着，欣喜在他的眼中绽放。
是真的，林嘉书喜欢男的。
那就意味着，嘉书哥会喜欢他。
李煦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他好高兴，高兴得那些阴暗的想法又要跑出来了。
“不要管我了。”林嘉书带着哭腔说，推开了唯一对他好的人。
李煦却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拭去眼泪，要克制啊，嘉书哥现在很伤心。
“没关系的，”李煦说，“无论别人怎么看你，我都是不会变的。无论你喜欢谁，你都是我的……嘉书哥。”
林嘉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微张着嘴，半晌才说：“不觉得恶心吗？”
“不会，很可爱。”
他靠得好近，林嘉书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要被他听到了。
“嘉书哥，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嘉书哥，别怕。”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接受了一无是处的自己？
林嘉书想不明白，李煦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嘉书哥，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林嘉书摇头：“我不想回家。”
那个家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冰冷的休息地。
“那跟我回家吧。”
李煦抓着他的手腕，坚定地、一步步地带他走了。
林嘉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李煦回了家，在他的房间裏补课。等林嘉书反应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要在这裏睡吗？”李煦问他，眼睛发亮。
林嘉书还没回，李煦就找了一套衣服出来，塞到林嘉书的怀裏：“要不要洗澡？”
“……”
衣服都找出来了，林嘉书还能不洗吗？
等林嘉书从浴室裏出来，才发现他今天好像一直都在被李煦牵着鼻子走。
李煦住的房间是个套间，浴室就在隔壁，不用出房门。
林嘉书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扯着过于宽松的衣服。裤子因为太长，裤脚被折起好几道。上衣也是，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部分大片的皮肤。
平时，林嘉书穿着比较严谨，校服都是把最上面那个扣子扣上的，现在穿成这样，倒有些不习惯了。
李煦正在铺床，他不知道从哪裏又拿来了一个枕头，放在他的枕头隔壁。
林嘉书靠近时，他闻到了熟悉的沐浴露香味，跟他身上的一样。
林嘉书穿着他的衣服，用了他的沐浴露，身上散发着跟他一样的香味。这个认知让李煦瞬间激动了起来。
“嘉书哥。”李煦冲他招手。
林嘉书以为李煦让他帮忙铺床，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
然后，他一靠近，李煦就伸手把他扯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嘆道：“好香。”
那奇怪的触感让林嘉书浑身一僵，心跳快得要从心臟裏蹦出来一样。林嘉书条件反射般推开了李煦。
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转身，快跑，拉开房门，却迎面碰上了一脸懵的舅舅。
肖世存只是上楼来取点东西，没想到竟看到这么个美人一脸惊慌地从李煦的房间裏出来。他身上穿着的大号上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精致的锁骨，皮肤白得发光。
林嘉书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脖颈，那种眼神盯得让人心裏发毛，很不舒服。他伸手拉了拉领口，盖住了锁骨。尽量平覆心情，又拉开了房门，转身进去了。
太尴尬了，竟然碰到了长辈。而且舅舅那个眼神总感觉让人很不安。
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身后的李煦就把他困在了门边。
“嘉书哥刚刚想去哪裏？”李煦问。
林嘉书转身，对上李煦的眼睛，说：“我想回家了。”
他感觉李煦周身的气息一下子变冷了，林嘉书很会察言观色，他觉得李煦现在不高兴了。
“嘉书哥，不是说好了留在这裏睡的吗？”李煦靠得更近了，手从他腰间穿过，咔哒一声锁了门。
林嘉书：“……”
然后，李煦把林嘉书牵到了床边。
“你睡吧，我今天什么也不会干的。”
林嘉书想着现在他还穿着李煦的衣服，这样哪裏也去不了，便点了头。李煦才又变得高兴起来，听话地去洗了澡。
两人躺在床上，床很大，两人翻身都不会碰到彼此。
这是林嘉书懂事以来，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这种体验有点奇怪。
“嘉书哥，你去了淮北之后，不要忘了我。在那裏等我好不好，我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的。”李煦忽然说。
虽然明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分别，可是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他们隔着两年无法跨越和忽视的时光，两年太长了。
林嘉书是不会轻易承诺的，但是现在，他却说：“好，我等你。”他一定会去淮北，也一定会在淮北等李煦。
林嘉书做出了今生的第一个承诺。
李煦翻了个身，想抱着身边的人，却不敢，最终只是把手耍赖似的搭在了林嘉书的腰上。
林嘉书没有动，也没躲。他安安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