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冰跪在床边地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松还蜷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胯,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又重又急。他的脸色慢慢从白变回红,但还是红得厉害,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吴若冰终于开口了。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觉得呢?”陈松的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膝盖里。
“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了。”
“真的不是故意的。”
“嗯。”
“我没想到会坐到那里。”
“你骑摇摇车的时候也没想过会翻车?”
吴若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陈松慢慢从膝盖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吴若冰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攥着床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狡黠的得意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心虚。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眶里有点湿润,不知道是刚才笑出来的还是真的着急了。
“你哭了?”陈松问。
“没有。”吴若冰立刻别过脸去,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那你抹什么?”
“眼睛痒。”
陈松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胸口那股又疼又酸的感觉慢慢消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两条腿并拢,夹得紧紧的,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吴若冰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疼吗?”她问。
“你说呢?”
“我问你你还疼不疼,你老说你说呢干什么。”
“我说你说呢的意思是——你觉得呢?”
吴若冰被他绕得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微微鼓起来,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头看他。
那张平时冷冷清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讨好的、软塌塌的表情。
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的气质从一块冰变成了一团棉花。
陈松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吴若冰这副样子。
她平时就算笑也是那种淡淡的、冷冷地笑,嘴角翘一下就算完事了。现在这张脸上居然出现了“嘟嘴”这种表情——那张棱角分明的、带着一点锋利感的脸,嘟起嘴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上开出了一朵花。
“陈松。”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
“那你疼不疼?”
“疼。”
吴若冰的嘴巴嘟得更高了,腮帮子鼓着,眼睛眨了眨。
“那我帮你吹吹?”
陈松的眉头皱起来。
“吹哪?”
吴若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我不是说吹那里。”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吹吹,就是……就是安慰一下的那种吹,不是真的吹。”
“那是什么吹?”
“就是……哎呀,就是那种——”她的舌头打结了,平时利索的嘴皮子忽然不好使了,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陈松看着她结结巴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吴若冰看到他嘴角那一丝弧度,眼睛亮了一下。
“你笑了?”她问。
“没有。”
“你笑了。”她的语气笃定起来,“我看到你嘴角动了一下。”
“嘴角动一下就是笑了?”
“对。”
“那我嘴角动两下是什么?”
“笑两下。”
陈松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下,是两下。
吴若冰看到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脸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
“你笑两下了。”她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陈松被她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仰了一点。
“你离我远点。”
“不。”吴若冰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硬邦邦的调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软的,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退让的撒娇。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前倾,脸凑在他面前,鼻子几乎贴着他的鼻子。
“你说你不生气了我就离远点。”
“我没生气。”
“那你疼不疼?”
“疼。”
“那你原谅我了没有?”
陈松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里面藏着一丝心虚,心虚的下面压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她不是真的不在乎他疼不疼。
她是真的怕他生气。
陈松叹了口气。
“原谅了。”
吴若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泡被突然拧亮了一样。
“真的?”
“嗯。”
“那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反悔是小狗。”
“吴若冰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她说,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从床沿上弹起来,站直了身体,双手在身前拍了拍,像是在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根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
陈松从床上站起来,动作还是有点小心,两条腿并拢着,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
吴若冰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你走路怎么像企鹅?”她问。
“你被人坐一下你也像企鹅。”
“我又没有那个东西。”
陈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嗯。”吴若冰应了一声,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晃着,表情乖巧得不像她。
陈松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吴若冰站在床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吐了吐舌头。
舌头伸出来很长,舌尖往上翘着,做了一个鬼脸。
她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神色——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转身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笑了一会儿,她从枕头上抬起头,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骑摇摇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烫的。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陈松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他的胯间还有点隐隐的疼,但已经好多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脚。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半。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的,碎碎的,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吴若冰刚才的样子——她跪在地上嘟着嘴的样子,她双手撑在床沿上凑近他脸的样子,她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晃着的样子。
还有她吐舌头做鬼脸的样子。
他看到了。
门关上的前一秒,他从门缝里看到了她吐舌头做鬼脸的样子。
那只偷到鱼的猫。
陈松的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很轻。
“咚,咚咚。”
三下。
有节奏的。
两短一长。
陈松睁开眼睛,盯着墙壁。
又是三下。
“咚,咚咚。”
他伸出手,在墙壁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
隔壁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穿着拖鞋走路的“啪嗒啪嗒”声,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猫一样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
脚步声从隔壁的房间移动到走廊上。
然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很轻。
“咚咚咚。”
三下。
均匀的。
陈松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拧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