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愣在原地。
电梯口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像在配合这场沉默的默片。
许乔薇的目光从陈松脸上移到鹿小萌身上，又从鹿小萌身上移回陈松脸上，来回看了两遍。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鹿小萌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手从陈松胸口收回来，整了整他那件大短袖的领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表演什么。
“姐，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乔薇没理她。眼睛盯着陈松。
“她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松张嘴想解释，鹿小萌先开口了。
“我衣服脏了，借他的穿一下。”她拉了拉身上那件大短袖的下摆，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了？不行吗？”
许乔薇的目光从陈松脸上移开，在鹿小萌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陈松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在家干嘛了？”声音还是不大，但紧了。
“没干嘛。”陈松说。
“没干嘛她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
“我说了，她衣服脏了。”
“怎么脏的？”
陈松的嘴巴动了一下。
鹿小萌站在旁边，看着许乔薇质问陈松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松旁边，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娇气。
“陈松，你帮我解释一下嘛。”
陈松低头看了她一眼。
鹿小萌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想看你怎么解释”的得意。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话，鹿小萌忽然从他身边弹开了——不是走，是跑。她穿着那双太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楼梯间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松和许乔薇两个人。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许乔薇的呼吸声很清楚，又急又短。
灯亮了。
许乔薇站在他面前，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压着火的、快要炸开的红。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跑什么？”声音在抖。
“不知道。”陈松说。
“你不知道？”许乔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穿着你的衣服从你家跑出来，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跑？”
“许乔薇——”
“你们在家到底干嘛了？”她的声音更大了，走廊里都有回音了。
陈松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
“你小点声。”
“你别碰我。”许乔薇甩了一下手，没甩开。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你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许乔薇的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那个词。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
陈松看着她那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许乔薇站在玄关，手还被他攥着，呼吸急促，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她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铺满了零食袋子，薯片的、虾条的、巧克力的，还有两个可乐瓶子倒在那里，一个桶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变成一摊乳白色的液体。
她的目光在那摊化了的冰淇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盯着陈松。
“你们在家吃零食？”声音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讽刺。
“对。”陈松说。
“吃零食吃到衣服都脱了？”
“没脱，她穿的是我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
“你自己的衣服为什么在她身上？”
“她——她自己的衣服湿了。”
“怎么湿的？”
陈松的嘴巴动了一下。
许乔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不是那种大哭的流法，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但没忍住的流法。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陈松，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抖。
“没有。”
“那她为什么在你家？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为什么看到我就跑？”许乔薇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当我傻吗？”
“你听我说——”
“我不听。”许乔薇转过身，往门口走，手搭上了门把手。
陈松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门，把门推回去，关上了。
许乔薇的手还攥着门把手，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你让开。”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让。”
“陈松，你让开。”
“你把话说清楚我就让开。”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许乔薇转过身，面对着他，眼泪满脸都是，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倔，“你们在家干坏事，被我撞见了，她跑了，你把我拉进来，你想干嘛？你想让我也——你想让我也跟她一样？”
“许乔薇。”陈松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哪里冷静了？你眼泪都流到下巴了。”
许乔薇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她的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把妆都抹花了，眼影晕开，在眼角糊成一片黑。
陈松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许乔薇往后缩了一下，没让他拉。
“你别碰我。”声音带着鼻音，又闷又哑。
陈松的手停在空中，缩回来了。
“好，不碰。”他说，“但你得听我说完。”
许乔薇靠在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挂着。
“说。”她说。
“鹿小萌今天下午让我陪她去养老院看她奶奶，看完回来她说不想一个人回家，就来我家了。我们吃了点零食，看了会儿电视，做了点蛋炒饭吃。她的衣服在吃饭的时候弄脏了，就借了我的衣服穿。然后她准备走，你来了，就是这样。”
许乔薇盯着他看了两秒。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为什么跑？”
“她——她就是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怕你误会，就先走了。”
“怕我误会？”许乔薇的声音又拔高了，“她怕我误会她就不应该穿你的衣服从你家出来！”
“她说得也有道理，衣服脏了总得换一件吧？”
“你家没别的衣服了吗？非要穿你的？”
“我家就我一个人的衣服。”
“那你不会让她穿你爸的？”
“我爸不在家。”
许乔薇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接话。她的眼泪流得慢了一点，但还在流，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陈松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信了？”
“不信。”许乔薇的语气笃定得很。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刚才犹豫了。”
“我什么时候犹豫了？”
“我问你衣服怎么湿的，你想了半天才说。”
“那不是想，是——是在组织语言。”
“组织什么语言？一句‘吃饭弄脏了’需要组织吗？”
陈松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许乔薇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我说中了吧”的得意，但那点得意很快就被更多的眼泪淹没了。
“你就是骗我。”她的声音又软下来了，带着一种委屈的沙哑，“你们肯定干了什么。”
“没干。”
“那你发誓。”
“发什么誓？”
“你发誓你们什么都没干。”
陈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干。”
许乔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想来给你送水果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妈从老家带回来的，说是自己家种的，很甜。我想着你可能没吃过，就想送过来给你尝尝。”
陈松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黄黄绿绿的果子，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那是什么？”他问。
“枇杷。”许乔薇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妈说很甜。”
陈松蹲下来，把袋子拎起来，打开看了看。枇杷不大，但颜色很好，黄澄澄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谢谢。”他说。
许乔薇没接话。她靠在门上，双手还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全是泪痕，妆花了一片，看起来像一只花脸猫。
陈松把枇杷袋子放在鞋柜上，站起来，看着她。
“你脸上花了。”他说。
“什么花了？”
“妆。”
许乔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黑。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黑色，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松。
“有纸巾吗？”
陈松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许乔薇接过来，对着鞋柜上的镜子擦脸。擦了两下，纸巾上全是黑的，她又抽了一张，继续擦。擦到第三张的时候，脸上的妆基本擦干净了，露出了本来的皮肤——白白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周围红红的，是被眼泪腌过的那种红。
她把最后一张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扔。
“我现在样子是不是很丑？”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不丑。”
“骗人。”
“真的不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