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校那天,天气出奇的好,要不是通知提前报道军训,我还真有点忘了自己是个学生。
“朝朝,我有个会议实在走不开,要不我让江黎送你吧。”林洛冉哭丧着脸,十分内疚。我忙摇头拒绝“我自己就可以啦!洛冉姐啊,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这段日子能让我和你住在一起我已经非常感激啦,开心点嘛。”
林洛冉扑上来抱住我,有些伤感“唉,开心不起来,我家小孩得去学校,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一面,真是舍不得啊。”
我鼻子有点发酸,安慰似的摸了摸林洛冉的头,然后从她怀抱中挣脱出来,推着两个行李箱跑了。
我不习惯这种场景,所以不敢回头看,但如果我此刻望去,定能看到林洛冉与前皆截然不同的脸,后悔、覆杂、痛苦、畏惧交织在一起,难以名状。
我想,我是很恨学校这个地方的,因为在那裏并没有发生什么好事,起码对我来说。它更像一个绞肉机,把我寸寸割裂碾碎,与其说恨,倒不如说是深深的恐惧。那是刺入血肉纹理,钻入骨骼的疼痛。
坐上滴滴后,司机说预计时间还要半个小时,我便习惯性看向窗外。
月河市终究是不一样的,几乎没有人在街上走,取而代之的一辆辆小电瓶车。这裏更发达,生活节奏更快,压力更大。它竖着无数高楼繁华却冰冷,规整单调,没有人情味。
我第一次想念起玉泽来,那个隔着一千五百公裏,被我拼命想逃离的故乡。
玉泽其实是很出名的旅游城市,虽然落后但漫天覆盖着树与花卉。
它曾是一位亲王的封地,传闻中他不爱权势与纠纷,带着他的妻子来到那裏,夫妻极为恩爱,妻子难产而亡后,他便也郁郁而终。
玉泽有座神奇的山脉,四季飘雪,就像把世俗隔开的另一个仙境,传说中亲王与他美丽端庄的夫人就藏在那裏。
我没去上过,但从小听那些传说长大,此刻我很想回家,一行清泪掉下来,我赶忙擦去,幸而坐的是后座,司机不会发现的。
“小妹妹你是外地人吧?”司机问道。我清了清喉咙,回到“嗯,玉泽来的。”他回头看了一下我,然后又看向前方“怪不得,我瞧你长得很像那种俄罗斯或者新疆女孩,真漂亮啊。玉泽是个好地方,那么多少数民族,风景也很好。小妹妹你是哪个民族啊?你怎么想到要来这裏读书的,这裏可无聊了。”
我思索一阵,说道“我曾祖母是新疆人,我现在是汉族的,来这裏是因为我很好的朋友在。”我说的朋友,是林洛冉。
“我看地址是师范学院,以后出来想当老师吗?”司机问道。这下可把我问住了,但我还是第一时间摇头。我说“以后想自己做生意,赚很多的钱。”这倒是真心话,赚很多钱,这样父母应该就不会无休止的吵架了。
“想法挺好,好好挣钱,没有钱真的要命啊。”他半感慨半抱怨道。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他,他应该和我爸爸一样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开线发皱的上衣,眼睛裏布满血丝,比我爸爸更多皱纹,像地图经纬般交错。
他车子方向盘上包的塑料胶层,也有很多剥离开了。我觉得,有点心酸。
我下车,他帮我来提行李,我道谢后,他又开始打量我,然后笑瞇瞇地说“姑娘,找不找对象啊?我儿子今年…”后头传来的喇叭声把他的话打断,我忙推着行李向校门走去,边跑边道“不了!谢谢叔叔!”
我推着行李,我来得其实不算特别早。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他们都是由父母陪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我有点羡慕他们,羡慕他们有父母陪,也羡慕那些男孩女孩干凈的面孔,那种在温室裏抽芽生长,顺风顺水的普通平坦人生才能养出的滋润与朝气。
我的行李其实很少,黑色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行李箱是我一早准备的,裏头有一本安娜的诗集,化妆品与护肤品,一颗石头,蓝色星辰的床罩。
另外一箱是林洛冉给我的,我看她赶着早起,甚至脸都没洗就开始往裏头塞东西,边塞边说“这是防晒霜,非常无敌好用的!保证你军训回来只黑一丁点,这是胃药啊,到学校没我看着可别乱吃什么东西!还有还有,这卫生棉塞一些在鞋子裏,保证舒服很多喔!朝朝,这个夹层裏是我买的零食,时不时给宿舍的女孩子们分,这样关系应该融洽很多!”
想起她,我只觉得心裏温暖。她对我实在太好了,就像亲人一样,甚至于第二次生命,也是她给我的。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我最亲亲爱爱的洛冉大美女,我到学校啦,不用为我担心,一切顺利。
而我的父母,自我离开以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其实还是很难受的,本来以为早就习惯了这些,以前是怎么也不会来的家长会,现在,其实也理所应当吧。
我只是很孤独,一直以来都是。
“傻瓜!”突然有个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然是江潮。他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俯身歪着脑袋打量我“开学干嘛不跟我说?还傻傻地自己一个人来。洛冉姐跟我打电话啦,让我来照顾你。”
我发誓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想见到江潮,眼眶微微发红,我别过头倔强地哼了一声。
可能看我一个人孤零零还推着两个行李箱可怜吧,他不再捉弄我了,他把我摁进他怀裏,像我早上摸林洛冉的脑袋那样,摸着我的头,语气很温柔“好啦好啦,多大的孩子了,我不是在这裏吗?有我在什么都别想别怕。”他身上有些许酒精的味道。
然后我就真的想哭了,这个男人…真讨厌。
在我掉了两行泪以后,江潮突然不说话了,我抬头看他,他又挂着很欠揍的笑容了,然后他说“傻瓜,你看别人都看着我们。”
果然,来往的家长都盯着我们看,有点恶毒的批判意味,那些男生女生嘛,可能开始幻想未来校园裏的粉色邂逅和爱恋了,简直目不转睛。
然后我就推开江潮大喊了一句“哥,咱妈让咱多吃点饭!”然后那些看着我们的大人就兴致缺缺,那些男孩女孩们目光更亮了,从看我们,瞬间变成了看我和江潮。
江潮接过我手裏的一个行李箱,然后和我并排走着。我这才发现,他穿着正装,板正的西装配皮鞋,说实话他是我见过最适合戴眼镜的人了。
“江潮,你觉不觉得你好像那种,禁欲系的病娇医生。”我坏笑着问他。
他邪笑起来,他说“第一,我的确是医生,第二,如果把漂亮女孩扔荷塘裏餵鱼算病娇的话,我不介意这么做。”
然后我才发现,我们走到了一个很大的荷塘旁边,看着江潮的表情,吓得一激灵便闭嘴不说话了。
“傻瓜。”江潮看着我又说了一句。然后我就把他给揍了。
从报到处登记拿了校服,知道了在哪个宿舍后,我和江潮扛着三个行李箱,爬到四楼。其实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表扬一下江潮的可靠性,他把两个行李箱先搬上去后,又返回来接我。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你再像花痴一样盯着我不往上爬,我才要说累。”
到407宿舍,我才发现其实已经有四个女孩占着下铺床位了,炸弹一样堆放的被芯、洗脸盆和洗漱用品等等。这可不太妙,我畏高,看来得睡上铺了。
江潮看了一下裏头的女孩子,走到一个长得很可爱,眼睛圆得像杏子,身材较小一看就非常开朗的女孩子旁边,他很绅士地说“请问方便换一下床位吗?”
那个圆眼女孩好奇的咦了一声,然后江潮看向我,露出营业式微笑“我家这个小孩有些畏高,然后笨手笨脚,爬上铺的话怕是一天得摔个两次。”
那个圆眼女孩听他说这种暧昧的话,有些害羞,她点了点头“当然当然。”
江潮帮她把东西几下放到上铺后,圆眼女孩朝我走过来,帮我推行李“姐姐你现在需要铺床吗?我帮你吧!我叫许子姚哦,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她对我甜甜一笑,像开始融化的棉花糖一样。
“你好,我叫程舒。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先不铺床,我还没买被芯什么的。”我也回她自己认知裏最温柔大方的笑。许子姚点点头,跑其他宿舍串门去了。
“傻瓜,看这是什么。”江潮把他带的银色行李箱打开裏头是崭新的被子,被套和枕套已经装好了整齐迭着,只是这个图案…
“江潮,虽然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可以自己买被子。而且,为什么是海绵宝宝的图案!”你能想象吗,一个穿着西装的冷酷男人,眼镜一推,端端正正从行李箱裏取出海绵宝宝的被子,海绵宝宝的枕头,海绵宝宝的抱枕,海绵宝宝的水杯,海绵宝宝的碗。
然后把这些,放到床上,故意一本正经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来,铺上。”
“我不喜欢海绵宝宝!我很高冷,我是个大学生了!”我两眼一瞪,怒视着他。“你喜欢,那天你吃饭的时候看的就是海绵宝宝。”他一边铺床,一边示意我过来。
“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你扔荷塘餵鱼了,还告诉洛冉姐你在学校不适应,一直哇哇大哭,她会信的。”江潮声音十分平静。
唉,我只得嘆了口气,乖乖照做。
宿舍厕所简直不知多久没打扫了,我和江潮去下面小超市买了草酸,中午时分,宿舍裏已经没什么人了。想来也是,她们这会儿应该和爸爸妈妈高高兴兴吃饭去了。
我看着戴一次性手套,用抹布仔细擦拭墻壁的江潮,其实非常感动。他其实不必做这些,他应该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裏,穿着白大褂,翻本书或者品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