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老和尚,不过是这乱世中又一个可悲又可笑的注脚。
渡尘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嘲笑,明亮的眼中没有丝毫动摇,而是再度对着那队官兵的背影,清晰而恳切地重复道:
“阿弥陀佛。望军爷慈悲,来年之种,不可征用啊。此乃绝户之举,天理难容!”
那领头的军士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他几步冲回来,抬脚狠狠踹在渡尘瘦弱的腰肋上!
“聒噪的老秃驴!军爷做事还要你来教?再敢啰嗦半句,老子就把你们这群没用的老废物一并捉去充军!给咱当个烧火劈柴的伙夫,也算你们还有点用处!”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威胁道。
渡尘闷哼一声,本就枯槁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凶狠一脚,顿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跌去,重重摔倒在方才那老农身边,尘土沾满了旧袈裟。
老农见状,也顾不得自己的绝望,连忙挣扎着爬过去,吃力地将渡尘扶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悲愤和无奈。
“多谢施主…”渡尘忍着痛楚,在老农的搀扶下勉强坐起,嘴角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
他看着那军士,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是化不开的悲悯和无力。
“贫僧…也无法。”
老农也对着渡尘,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谢大师,谢大师…只盼着这杀千刀的乱世,早点结束吧,老天爷开开眼…”声音微弱,充满了对命运最卑微的祈求。
那军士看都懒得再看地上这两个垂垂老朽一眼,仿佛踢开两块碍事的石头,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继续前往下一户人家搜刮,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哭声和死寂。
然而,无论是绝望的村民,还是步履蹒跚的渡尘,亦或是扬长而去的官兵,都未曾察觉,在村落旁那座不算太高的山丘顶端,一块突兀的青石之上,正斜靠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正是准备前往花果山、途经此地的猪刚鬣。
山脚下村落里发生的惨剧,从老汉哀求到种子被夺,从渡尘挺身而出到被粗暴踢倒,每一幕都清晰地落入了猪刚鬣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
他庞大的猪身倚靠着冰凉的山石,长长的猪嘴微微开合,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叹息,震得身边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唉……这人间疾苦,真是看不得,又躲不开。”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作为曾经的天蓬元帅,他见过太多人间王朝的兴衰更替。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次权力的更迭,伴随的都是战火燎原,黎民涂炭。
眼前这一幕强征种粮,不过是这无休止轮回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页。
他虽心有不忍,看着那老农绝望的眼神、小孙子惊恐的模样、老和尚被踹倒的身影,心头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些发闷。
但这点不忍,很快就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常理”所覆盖。
“这就是常态啊……”猪刚鬣低声嘟囔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道轮回,王朝兴替,本就是这般残酷。俺老猪就算现在跳下去,把那几个兵痞打杀了,又能如何?救得了一村,救得了天下万村吗?挡得住这一队兵,挡得住这乱世洪流吗?不过是杯水车薪,徒惹麻烦罢了。说不定,反而给这村子招来更大的祸事。”
他摇了摇头,硕大的猪耳朵跟着甩动了几下,显得有些烦躁。作为曾经的高层,他太清楚这背后的规则了。
神仙插手凡间王朝更迭是大忌,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戴罪之身的猪妖。
出手干预,非但可能于事无补,更可能引来天庭的注视,甚至灵山的干涉,那后果绝非他所能承受。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俺老猪还是赶俺的路要紧,早日到那花果山才是正理。”
他拍了拍肚皮,准备起身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这世间的苦难太多,他一只猪妖,又能管得了多少?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然而,就在他挪动庞大身躯,准备驾起一阵妖风离去时,山脚下村落边缘的一幕,却像一根无形的钉子,猛地将他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