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东西会被他莫名其妙毁掉,安静的街市会因他的出现而鸡飞狗跳,
甚至连大人训斥自家不听话的孩子,都会吓唬说“再闹就让哪吒抓了你去”。
魔童之名,早已深入人心。
百姓们对此也很是无奈,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怜悯。
因为,一年前太乙真人降临李府、准备为李夫人腹中孕育三年的胎儿举行灵珠转世仪式的盛况,许多人是亲眼目睹或听闻的。
那本应是陈塘关最大的喜事,灵珠降世,定会庇佑一方,李家荣耀更上一层楼。
然而,天意弄人,仪式出了大岔子,灵珠被神秘人盗走,最终降临李府的,竟是那颗象征着灾厄与混乱的魔丸!
如今的哪吒,就是魔丸转世!
这是许多人心照不宣、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认知。
魔性深种,岂能不生事端?
大家出于对总兵李靖的无限尊敬和对其夫妇镇守海疆的感激,都默契地将这个真相深深埋藏,从未有人敢在哪吒面前提起。
这份沉默,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高墙。
而哪吒,多数时候都被禁足在李府那深深庭院之中,如同囚禁一头幼兽。
但孩童天性,加之魔丸赋予的力量与躁动,岂是区区院墙结界能完全困住的?
他总有办法溜出来,每一次溜出,几乎都伴随着鸡飞狗跳,让担惊受怕的百姓们吃一番苦头。
丢东西、被戏弄、受惊吓……虽无大恶,却足以积累怨气。
久而久之,哪吒与关内百姓的关系,就在这恐惧、厌恶、沉默与一次次小小的“祸事”中,变得越来越差,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泥沼。
而今日,这不安分的魔童又寻机溜出来了!
他像一阵裹挟着恶作剧旋风的小小飓风,席卷了关内最热闹的街市。
糖人摊子被撞倒,精致的糖画碎了一地;
晾晒的鱼干被他用脚踢得漫天飞舞,引来一片惊呼和咒骂;
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壮汉,被他推得东倒西歪,摔进路边的菜筐里。
孩童的哭喊、商贩的叫骂、妇女的惊呼混杂在一起,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直到这魔童似乎玩得尽兴了,或者觉得关内无趣了,才大笑着,身影如电般窜出城门,朝着城外的后山密林奔去。
留下满街狼藉和心有余悸的百姓们,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摇头叹息,低声议论着这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魔童之祸。
陈塘关后山,一处因雨水积成的泥潭旁。
一个半大的孩童叉腰立于浑浊的水边,正发出得意又带着几分邪气的大笑。
这孩子梳着两个冲天揪的丸子头,额前垂着一绺齐刘海。
然而他的面貌,却全无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秀气或可爱。
浓重的乌青眼圈盘踞在眼眶周围,咧开的嘴里,是一口参差不齐的鲨鱼齿,配上额间那枚仿佛燃烧着暗火的红色魔丸印记——
这正是那搅得陈塘关天翻地覆的魔童,哪吒。
哪吒此刻心情颇为愉悦,看着泥坑里那几个小孩。
他们浑身沾满乌黑的泥浆,像几只狼狈的小泥猴,在泥泞里挣扎扑腾,发出愤怒又带着哭腔的叫骂。
闹腾了一阵子,似乎觉得有些乏味,哪吒拍了拍了手,宣布道:
“今天很过瘾,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便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狼藉和哭嚎,准备换个地方继续他的“探险”。
看着他的身影似乎要离开,泥坑里的孩子们哭声稍歇,那个被糊了一脸泥的大男孩,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哪吒的背影嘶声喊道:
“你,你这个妖怪!”
哪吒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去死吧!”男孩喊完,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声音弱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股爆燃的怒火,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冲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叫他?
他从出生起,似乎就被贴上了这个标签。
无论他做什么,哪怕只是好奇地靠近一步,那些人就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跑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仿佛他是什么肮脏可怕的怪物。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被乌青眼圈包围的大眼睛里,此刻所有的顽劣和戏谑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泥潭里的男孩,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