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火下,是无数钻研的学子,是驱动蒸汽机彻夜轰鸣的工匠,是这座城市、这个王朝不甘落后的脉搏。
他仰脖,喉结滚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带着一股粗粝的辛辣滚入腹中。
“嗐!”他放下葫芦,用手背抹了把嘴,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窗外沉睡的万家屋舍。
“有差距又有何惧?若是已经在顶端,我还不稀罕了!那多没意思!”
他转头看向玄奘,问道:“和尚,你去过多少地方?”
玄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沉吟片刻,如实道:
“贫僧幼时便在金山寺出家,精研佛理与格物之道,除却江州左近,足迹……确实未曾远涉。”
“哈哈哈!”无妄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手指隔空点了点玄奘。
“原来是个书呆子!怪不得对着那劳什子灵能引擎长吁短叹,多愁善感得像个深闺小姐。”
玄奘被这直白的调侃噎得一时语塞,眉头微蹙,正待分辨,无妄却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有高人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
“你看你,满腹经纶,通晓百工,却连这长安城都只算刚踏进来,更别提那东海之外,北地风沙,南疆瘴雨……这天下之大,奇人异事,造化玄机,岂是几卷书就能装得下的?”
说起这个,无妄的眼里就全是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意识起,身边就只有那个肥头大耳、整天乐呵呵的胖和尚师父。
连“无妄”这个法号,都是师父随口取的。
师父从不提自己名号,除了教他念那些拗口的佛经,更多时候,是带着他在战火纷飞的乱世里辗转求生,同时,竟也一板一眼地教他学习格物之道。
那时节,哪有什么大唐?
天下大乱,兵灾四起,饿殍遍野。无妄跟着师父,在废墟里扒过食,在流民堆里挤过命,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也感受过冻饿倒毙路边者的绝望冰凉。
他太清楚,那时的人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真正的地狱。
后来,大唐建立,格物之道如同枯木逢春,一点点复苏。
无妄亲眼看着蒸汽机从笨重的原型变成能拉货耕地的利器,看着原本死气沉沉的乡村因为新式织机响起劳作声,看着百姓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有了对明天的期盼。
等他好不容易熬到成年,那个带他走过地狱的胖师父,却在一个清晨,像露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张写着“莫寻,路在脚下”的纸条。
无妄捏着纸条看了半晌,也只是嘿嘿一笑,随手丢进了灶膛。他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人,反倒觉得更自在了,从此开始了真正的云游僧之旅。
他凭着一身师父打下的扎实底子——佛理也好,格物也罢,再加上一颗七窍玲珑心和一张厚脸皮,走南闯北。
他帮人修过水车,画过图纸,教过农人堆肥选种,也跟老工匠争论过齿轮咬合的角度。
他见过荒僻山村因为一口改良的深井焕发生机,也见过繁华市镇因蒸汽工厂的轰鸣而昼夜不息。
他留下的名号或许褒贬不一,但“不二先生”这名头,却是在一处又一处实实在在的变化中,被人半是调侃、半是敬重地叫响的。
正因为他亲眼见过最深的黑暗,也一步步见证了光是如何艰难地透进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这看似“落后”的大唐,背后凝聚了多少血泪、多少汗水、多少不屈的挣扎!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多么来之不易!
“你现在忧心我们落后,却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十年前还是什么光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如今蒸汽轰鸣,灯火通明,孩童有书读,百姓有盼头!这难道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夜色里,也砸在玄奘的心上。
“落后怕什么!有路走,有方向,有无数人愿意埋头苦干,这才是最要紧的!总比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睡大觉,还自以为是地嘲笑别人‘落后’的蠢货强千百倍!”
他再次举起酒葫芦,看着窗外那无垠的夜空,对眼神灼灼:
“和尚,等咱这一趟出去,跟着使团,漂洋过海,到了那传说中的花果山,把真经取回来……”
“然后,再好好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到那时,你再来忧心落后不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