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保恩情,贫僧铭记于心。万望太保归途珍重!”
说罢,转身上了白马,紧了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策马,向着那沉默而压抑的五行山缓缓行去。
看着唐三藏那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骑马没入山脚的阴影,刘伯钦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追忆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某个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在轮回中沉浮。
“金蝉子……果真,是彻底成了个普通凡僧了……”他低语一声,带着几分唏嘘,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漫漫西行路,凶险诡谲,哪有什么真正的“普通人”?不过是诸天神佛掌中的戏码罢了。
他虽不屑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同流合污,但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界限之内,略尽人事。
“只盼那猴子……”刘伯钦的目光投向五行山根处,那里被乱石和衰草掩埋。
“……能看在这取经人懵懂无知的份上,与其相处得……好一些罢。”他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玄奘骑着白马,心中惴惴。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阳光被陡峭的山崖切割,投下大块大块浓重的阴影,更添几分阴森。他正强自镇定,默念佛号壮胆前行,忽然——
“师父!师父——!”
一个清晰洪亮的呼唤声,猛地从前方山根底下传来!
那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又似闷雷滚过山谷,瞬间打破了整座五行山的死寂!惊得玄奘座下的白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玄奘慌忙勒紧缰绳稳住马匹,心脏怦怦直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惊疑不定地望去。
只见在离山路不远的一处陡峭山崖根部,乱石堆砌的缝隙深处,似乎……隐隐有两点晶亮的光芒在闪烁!
“俺在这儿哩!师父,快来搭救俺老孙出去啊——!”
三藏被那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心胆俱颤,但见那声音急切,毫无恶意,便强自镇定,勒住仍在原地打转的白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
“是…是何方神圣在呼唤贫僧?”
“师父!山脚下!就在这山崖根底下!快来!快来呀!”
说也奇怪,玄奘座下那匹原本受惊的白马,此刻竟像是通了灵性,不再惊惶,反而顺从地打了个响鼻,自己迈开四蹄,驮着玄奘,哒哒哒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行不多远,绕过几块巨大的山岩,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只见在那嶙峋山石挤压出的一个狭窄石匣缝隙中,竟真有一个生灵!
一个猴头从狭小的缝隙里努力探出,毛发纠结,沾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
他正奋力伸着一只毛茸茸的手臂,朝着玄奘的方向胡乱招着:
“师父!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啊!快救俺老孙出来,俺保你上西天取经去也!”
玄奘下了马,惊疑不定地靠近几步,仔细端详。
只见那猴儿尖嘴缩腮,头上堆着厚厚的苔藓,鬓角少毛的地方长满了青草,颔下无须也缠着绿萝,眉间鼻凹全是尘土泥垢,模样十分狼狈凄惨,唯独那双眼睛,金光灼灼。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试探问道,“可是施主在呼唤贫僧?”
“正是正是!”孙悟空欢喜得连连点头,碎石簌簌落下,“大师可是那奉了唐王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的取经人?”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你!你是何人?怎知贫僧来历?!”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金光更盛:
“俺老孙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因犯了天条,被佛祖压在这五行山下!”
“至于您老,嘿嘿,是观音菩萨亲口对俺说的!她说会有个东土来的圣僧路过此处,救俺脱困,俺便拜他为师,保他西去,修成正果!师父,菩萨的话,总错不了吧?”
三藏一听,心中疑虑顿时去了大半,涌上巨大的惊喜!原来菩萨早有安排!眼前这狼狈猴头,竟是那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若有此等神通广大的徒弟护持,西行之路岂非大有指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如此!”三藏喜形于色,忙问道,“那贫僧该如何救你出来?”
“简单!简单!”孙悟空急不可耐地指着山顶,“师父你瞧那山顶上,是不是贴着一张发光的帖子?上面写着佛门的六字真言!您只需爬上山去,把那帖子揭下来,俺老孙就能出来了!”
三藏抬头望去,果然见极高处的山顶岩石上,似乎有微弱的金光闪烁。
事不宜迟,他当即应道:“好!贫僧这便去揭它!”说罢,便寻路攀援,朝那山顶而去。
看着三藏那青灰色僧袍的身影在陡峭山崖上艰难攀爬,孙悟空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五百年!整整五百年的囚禁!那小小的帖子,便是他全部痛苦的根源!
他感觉到体内那个“大哥”的意识似乎也绷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
时间仿佛无比漫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终于,山顶那微弱却无比刺眼的金光,骤然熄灭了!仿佛沉重的枷锁被瞬间斩断!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孙悟空被禁锢了五百年的每一寸身体!
那日夜折磨他的五行山吸力,那六字真言的法力禁锢,彻底消失了!
山下传来三藏略带喘息却清晰的声音:“压帖已揭矣!施主,你…可出来了么?”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进了五百年的渴望和即将爆发的力量!
“师父——!您老人家请走开些!离得越远越好!俺老孙——”
他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爆响,被压制的法力如同沉睡的火山疯狂复苏,那石匣缝隙周围的山石开始剧烈震动崩裂!
“——要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