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本剑圣笔记的存在,路路从没想过要瞒住德裏克。
用丽贝卡的话来说,御人之道,不在于事事控制,而在于如何使他们各得其所。与其绞尽脑汁,一点点从德裏克口中挖出字词大概,还不如直接开诚布公,让他帮助自己来得好。路路不是不清楚这本笔记的价值,但德裏克既然摆出那副利益共同体的模样,信他一次又何妨。
就算真因为这个被出卖,那又怎样?
路路心裏想着初识时德裏克的傲慢劲头,以及这一路下来他对自己隐隐的照顾,不由得垂下了眼睑。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假的,对方为了接近她花费如此大的功夫,区区一本剑圣笔记,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路路嘴唇勾了勾,继续听着德裏克用那不急不缓的声音,为她分析着笔记上的内容。他并没有追问路路这本笔记的来历,更没有再说些别的东西。虽然只是法师,但德裏克凭那阅书无数的脑子,却能把剑圣那晦涩的语言分解成直白的短语,再将之交给路路。
与此同时,德裏克自然也察觉到了路路态度上的软化,相处时便越发温和起来。
没过几天,货船便停靠到了下一个港口。此时离肯迪拉不过半月的水程,但德裏克却没选择再度赶路,而是在城裏租下了座民居,一心一意为路路讲授笔记上的内容,
民居并不大,只有四间连体的平房,柴房与厨房搭在一起,将小小的院坝占去了大半。唯一让路路喜欢的,便是院子正中央的一颗歪脖老树,跟她在葛瑞镇家中的那颗一样,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看着那盈满眼眶的绿色,路路感觉自己那颗逐渐焦躁的心,似乎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房子没靠着闹市,路路每天早上出去绕城跑圈,顺带将午饭材料买了回来。要说相处这几天,最出乎她意料的,便是德裏克看着明明是个娇养大的少爷,却有一手马马虎虎能吃的厨艺。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在院子裏加一个陌生人,索性彼此对饮食都不挑剔,每天轮流着进厨房,倒是相安无事。
路路按着剑圣笔记中的记载,每天超负荷做着对方草根时期剑主的训练,力竭之时也不休息,只闭目感受着那所谓的气感。十来岁的孩童本来就长得快,没过多久,她原本还有些软肉的脸部轮廓,五官已经开始变得立体明晰起来。
而德裏克除了讲解和一日三餐的时段,其余时间并没有跟她在一起,而是出院子干他自己的事。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方式,让路路对他的好感逐渐攀升。
随着这段同居时间加长,他们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深。路路领了德裏克为自己解说的情,原先还会故意出言讽刺的情况,出现的越来越少。而德裏克则是通过这难得的机会,摸清了路路的性格,不断调整着亲近方式,以此彻底拉近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虽说还达不到丽贝卡在她心中的地位,但最起码路路不会像刚开始那样,一旦言语不合就拔剑砍他。
虽然路路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但这日经过晨市时,她却想起德裏克对她最近老是拿白水煮肉敷衍的抱怨,顺手买了把根叶紫红的甜菜和其他食材。就在不久前,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所谓的气感,心情正十分愉快。哪怕面对菜贩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也在问清这个的确能吃后,便不再追究下去。
回到临时住所,路路将所有食材去皮剁块,正一齐扔进铁锅裏焖煮,便听见了院子裏的开门声。平日德裏克还要迟些才会回来,路路拿抹布擦了下手,便快步走出厨房。
来人确实是德裏克,路路看着他近乎不变的笑脸挑了挑眉,心裏有些疑惑。这段时间不只是德裏克对她了解加深,路路同样也能从他那张脸上,发现一点隐藏的情绪端倪。好比此时,路路一看便知道,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明明早上还是好好的,路路收回心裏不合时宜的好奇,对他点点头道:“回来了,吃饭吧。”
前半句话是德裏克要求她说的,虽然不知有何意义,但路路还是照做了。但说顺口后,有时候她还真会产生恍惚感,以为他们真是一对兄妹。但路路心裏很明白,这个地方并不是家,而德裏克,也绝对不是她的亲人。
德裏克沈默不语,只是在她回厨房的时候,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他静静註视着路路搅动汤锅的动作,过了好一会,才幽幽说道:“我有没有说过,到葛瑞镇找你的理由。”
“恩。”路路随口应了声,漫不经心回答着他的问题,“因为你的家族需要克莱蒙特的血。”
“不,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德裏克微微扬起唇角,本该是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却带着森森的冷意,“我母亲一直告诉我,我是奥斯汀唯一的继承者。所以在我无法完成继承仪式后,她才千方百计求来占卜师,得出我无法接受奥斯汀的天赋传承的理由,只是因为你。”
“哦,所以呢?”路路手捏紧了勺柄,眼睛却依旧盯着翻腾的汤面,没有去看德裏克。
“但事实上,我错了。”德裏克左手慢慢攀上路路握着长勺的手臂,整个人贴近她的身体,发出一声低低的嘆息,“我并不是唯一的继承者,我母亲所说的那一切,只是为了让我主动离开肯迪拉,为另一个奥斯汀让位的理由。很有可能,连我同你之间的联系,也只是她编造出来的产物。”
路路转过头来,盯着他面色平静地重覆了一遍问题,“所以?”
“只要这样一想,就会觉得很寂寞。”德裏克搂紧了她的腰,头贴在她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颤抖的隐忍,“路路不这样认为吗?如果没了血契,我在你眼中,肯定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这样,一旦没有了价值的东西,都会想扔掉吧?”
那话语中隐含着脆弱,恍若路路只有稍一肯定,就会达到让他理智崩溃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