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用提心吊胆来形容现在的日子一点都不为过。
他发誓自己只给赖宣说过relic可能存在的技术“应用”，但现在东京有了很多传闻——
荒坂想让死人复生。
虽然这在心里没鬼的人听起来似乎再也正常不过了…
要知道自打relic技术推出以来，与逝去亲人对话的权利是一种奢侈，对比那些连墓地都买不起无法收敛家人尸体的贫困家庭来说，这确实容易引起仇恨。
荒坂遭受的言论攻击远不止这些。
但赫尔曼就是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不管自己怎么松领口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甚至无心工作。
平日里捧着咖啡不受控地去注意荒坂世界各地分部的新闻，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夜之城——
夜之城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生物技术在北美的地盘失守，荒坂大量并购，隶属于荒坂夜之城分部的危险女孩佣兵公司宣布并入荒坂。
他能看到的就这些。
赫尔曼供职于生物技术国，也在子公司千替工作过…归根结底现在的他是荒坂的人。
这个世界上荒坂影响最小的地方就是北美了，那也只是相对。
日本通往华夏的任何航班都遭受严格的管控，想从这里逃离去往康陶的地盘…
即使赖宣允诺过自己，让他一定有退路，康陶也会欣然接收他…只是赫尔曼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夜之城现在俨然荒坂手头正盛，难道自己的路在欧共体不成？
想了想他还是果断摇头了。
再怎么看，夜之城鱼龙混杂，那是个理想的离别口岸。
“首席！”
“首席…？”
身旁全身被无菌实验服包裹的助手不得已采取了冒昧的拍肩膀提醒这位上级。
赫尔曼灵魂归壳，自然是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说出了一句“night（夜之城的夜）”…
“抱歉…您说什么？”
助手生怕漏过这位首席的指示，要知道在relic样芯制作的过程中，负责神经元统一管理的就是赫尔曼——这项必须借助大型人工模型进行测算的项目唯有赫尔曼才能从驳杂的数据中准确判断趋势。
“第三次跑数据要开始了。”
助手捧着平板，一脸认真。
他看不到只露出两个眼睛下赫尔曼有些发白的脸色，冷汗让实验服变得黏黏糊糊的。
“没什么…开始吧。”
赫尔曼看着一脸兴奋的研究员心生羡慕。
不知道很多事情的前提下是否意味着可以无忧无虑从事自己喜爱的工作呢？
他有的时候很讨厌自己的学识。
如此便不会成为荒坂三郎的科学幕僚，更不会接触到这些让自己命都保不住的秘密。
该项试验就相当于药品正式流入市场前的活体试验。
赫尔曼用晦涩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背对着自己的助手，手部敲击代码，一个从神舆中被提取的“所谓模型”成为了这次试验品。
作为整个relic项目的首席，他自然清楚神舆是什么地方的，也知道每一次所谓的验证是让一个完整的数字灵魂走向消亡的意思。
在神经干扰的投射下，观察relic是否稳定。
即使对外宣称这项技术是可以便携式的将逝去的亲人放在脑机中用另外一种方式生存下来——
但赫尔曼知道这是观察入侵的数字灵魂对宿主的替代率是多少。
换言之…
是否能够重活一世。
他的拳头捏紧。
即使那些程序化的数字灵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此研究不深的只能认为是一种AI大模型，甚至有着极为严密的拓扑学应用在其中，但也不会猜到那是被灵魂杀手转化的活人。
“都是疯子…”
赫尔曼仿佛听到了灵魂在炙烤下哀嚎。
他没有低估三郎永生的狂热，但却低估了赖宣的疯狂…
他要在荒坂拿下话语权的野心膨胀到了不惜盲目推动relic上市！
赫尔曼自认为给赖宣说得够清楚了。Relic最终的目的绝不是所谓的与死人交流。
但赖宣企图让整个世界的生命科学从根底发生动摇！
赖宣这个疯子完全不考虑被当做众矢之的的后果是什么…
relic迄今以来凡是外壳能够溶解并代替活体大脑，侵占宿主神经元，进而构建新型生命体的样芯…都是以荒坂家族基因图谱进行操作的。
他现在甚至诅咒这颗样芯出现不可预测的问题，不然他压根没有时间做好充足准备。
有着relic研究基础，在人类神经投射转化为数字灵魂领域浸淫已久的荒坂没那么好骗。
正因为有这些基础条件，relic能够让人转生的样芯稳定地不像话！
毫不夸张地说。
现在哪怕是有个倒霉鬼被人差点打死，只要插入relic芯片——其表面富含的活性细胞汇集了荒坂顶尖的智慧，再加上一些外科干预，赫尔曼估计死人都能捞回来。
三郎要的是万无一失。
这是赫尔曼藏着的那个秘密，也始终不敢直白说给赖宣听的。
项目中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
三郎若要继续活下去，灵魂的容器从何而来。
赫尔曼一直认为是活体胚胎来做这项工作。
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荒坂攻破了克隆胚胎突然出现的自衰现象。
这很好理解。
克隆羊多莉本来会拥有正常的绵羊寿命，却突然在年轻时期表现出老年疾病爆发的情况。
就好像这组基因内有些密码已经确定了生命周期，会疯狂加速年轻阶段，从而好让这段基因消解。
生物技术在这方面有前瞻性结果，但无一例外都没法运用于人的身上。
但眼下这种情况，让他不得不考虑另外一种令人惊恐的答案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挪到了冷却池上方的观察玻璃后。
整个relic项目的首席计算机科学家，掌握神舆秘钥并提供数字灵魂的人就在那背后。
荒坂华子。
难道她知道？
这怎么可能…
赫尔曼实在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家族——
妹妹亲眼看着哥哥的身体成为父亲寄宿的容器，那种源自于心底的恶心感想让他恨不得立马冲到厕所呕吐。
与此同时量化开悟也提醒赫尔曼，他的压力指数已经爆表了。
“数据很完美！”
助手兴奋地盯着大型屏幕上的吻合度。
这代表着此时受试的这颗样芯能够在任何情况下替代另外与他相同的干扰源。
只差一步。
活体实验。
这颗样芯需要在装载了脑机的人身上进行插入，时时刻刻观察通过黑墙传输而来的数据，这种数据高隐蔽难以追踪，坏处是借用黑墙的话很容易定位到受试体（百灵鸟为何能定位到主角的缘故）。
许是助手兴奋的声音让浑浑噩噩的赫尔曼回神了。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数据，上方观察玻璃后妆容过于惨白的女人对身旁的人在低头说些什么——
时不时还把目光转向他。
果不其然，还没来得及对数据进一步分析的赫尔曼被几个穿着实验服的精锐士兵给围住了。
“赫尔曼主管，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请跟我们走一趟。”
赫尔曼顿觉天旋地转，身体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出了两道闸门，赫尔曼粘附在脸上的实验服头套被整个扒了下来，一丝微凉的空气让他才清醒了几分。
士兵们不理会赫尔曼是否主动走路，只是架着他，任由这位高大的科学家双脚在地面上拖行着。
他能做到的只是大口喘气呼吸。
惨白一尘不染的房间内，赫尔曼被身后的人按在了座椅上。
除了华子没有别人了。
只有赖宣的敌人才会这样做，赫尔曼心知肚明但还是想挣扎一番——
“你们做什么？！”
察觉到身后手被反绑了，赫尔曼立马开始挣扎。
“省点力气赫尔曼。”
双手轻握放在腹前一袭亮面白裙的华子出现在身后，赫尔曼听到来人的声音后像是被毒蛇咬住了一般僵硬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
华子在他身后左右走动着，也不提问题，任由时间作为刑具来折磨这个寝食难安的科学家。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华子！”
“我是你们高薪聘请来的，是你们科技产品的首席专家，不是你们随意盘问的犯人！”
赫尔曼终于从该死的压力后遗症中清醒了过来。
听闻这段话的华子终于止住了她那种令人烦躁的来回踱步。
她双手放在赫尔曼的肩膀上——
“你确定你严格遵守了我们的合同和约定吗？”
赫尔曼脸色出现一丝僵硬。
“什么意思？”
华子眼见赫尔曼一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样子，于是慢悠悠说道：“几个月前，一通卫星电话讯号借用了我们荒坂自己的信号中转站，妄图伪装成正常的荒坂商业信息流通…”
赫尔曼随着华子的语言浑身开始轻微颤抖。
“那我换个说法。”
“你和那位在荒坂中的神秘人说了什么？他…是谁？”
华子的声音虽然都在一个调上，但在赫尔曼耳中就是死神的呢喃。
良久——
“你们不可以杀我！”
“不可以！”
华子阴沉注视着这个没什么骨气的天才。
赫尔曼在脑神经等领域算是个天才，但按照这种德性，三棍子一定会把所有事全交代出来。
“我还有最后一项研究…没有、没有彻底弄清楚，”
赫尔曼现在就差尿出来了。
他宁愿待在东京匪徒手里等待家人送赎金过来，也不愿意落在荒坂的手里。
这跟死了没区别…
华子的声音轻飘飘传了过来，“你要庆幸目前项目还没有出差错，说吧赫尔曼，相比于项目出问题，我们更愿意把现在的事情给查清楚。”
“好好回答问题，赫尔曼。”
华子其实也觉得奇怪。
其实她对赫尔曼联系的人大概猜得到——
荒坂赖宣。
奇怪的点就在这里，如果是自己的哥哥，项目不应该如此顺利才对。
在荒坂共事的这么多年以来，赖宣对自己经手的项目颇有敌意，如今首席专家给赖宣透风，赖宣一点动作都没有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
赫尔曼这句话刚说出口，身旁的武士直接抽刀了。
清脆的刀刃嗡鸣让赫尔曼的骨气一秒钟就消散了——
“别他妈动我！”
当然，荒坂让人开口的方式很多，但对于这样一位没有什么意志力且追逐利益的科学家而言，都不需要那些手段。
“你们就是一群卸磨杀驴的王八蛋！”
显然华子不怎么认可这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