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之时,随着所有视角的闪动,竹村的神色骤然变得僵硬。
密密麻麻的屏幕上全都是一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的口红是淡金色的,颧骨高而尖锐,眼皮耷拉着像是在审视一个死人一般。
“华子…小姐。”
竹村喃喃道。
屏幕里的华子向着这个早该被特工结社处理的家伙淡淡寒暄道:“好久不见,竹村桑。”
竹村僵硬的表情转瞬即逝,他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连连退后,没有答话而是向外走——
“等等竹村桑,难道你不打算和父亲大人聊几句么?”
竹村转身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冷声道:“我没有兴趣和一堆程序聊,这件事——在下恕难从命,华子小姐,往日种种不过是云烟;这一味苦药我已服下,往后的选择是我自己的。”
然而一道苍老的声音还是迫使竹村回头了。
“竹村,你看起来还是这么有神。”
淡蓝色的数据虚影,穿着和服的荒坂三郎就这么突兀地挤进了屏幕里,那熟悉的数据桥梁,正是神舆…
那像是一间会议室,华子等人就在三郎脚下的桌边坐着,竹村皱着眉头看着这可以称之为诡异的一幕,嘴里喃喃道:“开什么玩笑…”
荒坂三郎还是听到了竹村的这句话。
“看起来我似乎是睡了太久,愚笨的孩子们没有掌握做事的技巧,我们的每一步事实上都在预料之中——”
向来擅长服从和倾听的竹村这一次却打断了曾经主上的话语。
“也包括您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么?”
竹村察觉到那会场出现了一丝凝滞,华子和美智子等人的神情可以说非常不善了。
“竹村,我记得你非常厌恶战争,讨厌让这个世界变成如你家乡那般的公司和人——可我的出现给了你机会,你打心底里不认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可是除了我,这偌大的荒坂还会有别的机会吗?”
“是糟糕了,还是更好了,你真的确信吗?”
三郎的一席话貌似有些拗口,可对于习惯用这种沟通方式的二人来说,要表达的意思都在里面了。
在竹村看来荒坂自从分裂以后周遭环境确实变得动荡了不少,可他抿着嘴唇没说话,因为世界不止动荡,他还看到了一丝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现象。
就比如太平洲和海伍德。
荒坂三郎没发现,曾经自己最值得信赖的手下眉间的犹豫开始舒展…即便被察觉到这种微表情的变化,荒坂三郎大概也只是认为这是竹村被自己说动了的表现。
“赖宣野心勃勃,这点有目共睹。”
“挑起战争这点,您没有说错。”
竹村终于知道那个高骑士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恐怕他就是让整座夜之城网络规避掉某个家伙监视的重要节点,所以竹村能体会到自己大概现在没有在夜之城网络的连接中。
五郎是典型的从心武士,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愿,因此没有称呼荒坂三郎为大人。
荒坂三郎低头踱步,二人似乎漫步在东京的家宅花园中谈心一般,荒坂三郎先是问了问竹村的近况,又了解了华子对竹村出手的行为后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愚笨的孩子,这是三郎早都给自己的子嗣定下的形容词。
“有句老话,‘长兄如父’——华子,竹村在荒坂的几十年间,他理应算得上你的父兄…如此行为和赖宣这样的狂徒没有任何区别,我想你该为你的行为表示一些歉意。”
竹村默默看着,表情有些狐疑。
他在思考,思考为什么三郎要大费周章干这么一票事情。
除了拖延时间,阻拦自己的调查进度以外好像没别的手段了。
自己如今暴露在敌人的网络之下,竹村只能期待黑手能够尽快接替自己的位置,干扰他们的行动或对卫星及其内部设备进行操作。
正在竹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头的华子跪坐在日式的榻榻米上埋头弯腰,饶是这几年间早已在对抗三郎和华子道路上狂奔许久的竹村仍然有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他也想还礼——
“不必了。”
荒坂三郎抬手,“这是一次错误的行为,道歉已是最轻微的惩罚。”
竹村腰板微微弯下又起来,似是如芒在背,整个人紧绷着。
图穷匕见大概就是此时了。
“竹村,放弃你的计划,又或者重新回到荒坂,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荒坂三郎的口中说着他在荒坂管理期间从来没有过的软话,“我们近似主仆,却又情同手足,也许是父子——但总归我不愿再伤害你了,五郎。”
感情牌是世界上最拙劣的计策,在兵法当中感情牌只能当作挑拨离间的辅助。
一向善于计谋的荒坂三郎此时此刻也只能用这些小伎俩了。
然而,每个人心中对感情都有一杆秤,在五郎的心目中引起这场惊涛骇浪的人分量太重了一些。
三郎要的是让竹村置身事外,在习惯独揽大权的荒坂三郎心目当中给出“投降或成为敌人”二选一的问题才更合理一些;而他现在给竹村的则是两条活路,这种情感上的冲击令竹村感到不安和羞赧…
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辈子都在杀人的刽子手突然宣布要对有冤情的疑犯网开一面,又像是严厉了一生的父亲临终前抚摸着孩子的脑袋告诉他一些温和的道理…
三郎最强大的能力就是会利用这种感情上的驾驭手段,竹村已然崩塌了几分。
“那…要是敌人呢?”
竹村喉咙里的干涩清晰可闻,他甚至能觉察到自己不受控地咽唾沫。
也许面前的三郎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呢?那到底是他还是一堆数据。
“你不满的是整个世界会被我这种腐朽的家伙填满,我只会证明这一切都是对的,但在这之前…我会让你停止你的行为。”
“不对敌人仁慈,是我教会你的第一个道理。”
是他。
竹村默默叹了口气,有种没办法突破桎梏的无可奈何之感。
画面关闭。
那头的事情荒坂三郎似乎不愿再去关心了,而是默默望着之前竹村画面所在的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愣神。
“父亲。”
华子不理解这种举措的目的。
而对于三郎而言,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目的。
“我用这几十年的感情换回了一次结果,华子…你的行为令我失望。”
“竹村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也许被裹挟到大流中他会尝试麻痹并说服自己,可你把他屡次三番推到了对立面上…”
令人心惊肉跳的是,荒坂三郎对人心的洞悉达到了一种可怕的境地。
华子面露羞愧,她不会在三郎面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