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巴黎荒坂的网络部门做出决策,拥有荒坂网络后门的太空势力就已经进入了通话,仿佛请求通话只是一次示威,是夺门而入前的“礼貌”问候而已…
打第一眼,赖宣就知道自己的那个父亲回来了。
比曾经更为冷漠,更为年轻,也更充满怒意。
“父亲…”
赖宣看着在全息影像里眉眼凌厉,一头短发,曾经充满激进且革新的刻奇主义风格服饰消失的荒坂美智子,像是难以置信一般自言自语。
全息屏幕中不仅仅有荒坂美智子,在阴影背后脸部义体纹路闪烁着金色,眉眼低垂的网络天才荒坂华子、曾经本州的技术高管们、一部分太空荒坂安保负责人等等…
恍惚间赖宣有种自己命脉被掐住,大势已去的荒凉滑稽感,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无意识惨笑了一声。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滔天的愤怒。
“荒坂华子,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母亲,家族,还有人性都在以你为耻!kuso!”
仿佛并不愿和荒坂赖宣对视的华子抬起头,那种平静的癫狂眼神令赖宣的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久久无法释放。
“为什么哥哥?难道你为了权力将家人放在敌人这个位置上就是人性吗?”
“抱歉父亲,我僭越了。”
华子回了这句话后,跟身旁的三郎低头致歉,随即小碎步再次向后退去,她并不打算过多参与这场“父亲打儿子”的戏码。
三郎很满意华子这个孩子,可以说如果放下她并不是儿子这个身份的话,她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任何举止都很得体,当然最重要的是支持父亲的一切决策。
赖宣用愤怒和转移视线的方法正是为了避免和三郎发生对话,可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逃不开这一关的。
他必须直面。
“依旧没有任何长进啊,赖宣。”
三郎开口了。
明明是美智子细嫩清脆的嗓音,可在赖宣听来却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个苍老略带喘气并用浑浊眼睛盯着自己的三郎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踉跄一步的他背后被人迅速抓住,迫使他挺起胸膛。
“赖宣大人,不可。”
鹰派的女高层用仰起头颅的方式,延续着荒坂鹰派野心家的行为风格,无论任何时候,鹰派不会低头。
赖宣扫了一眼身后的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害死了大哥敬,在雨夜从东京出走并发誓要灭掉荒坂的毛头小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只有对公司体制的愤怒和对自己身世的唾弃。
“真没想到,你还能活过来,你一直打算用我的身体,对吧父亲?”
赖宣叹了口气。
他不止一次做过那个梦。
在幽暗的夜之城的高层总裁房内,他穿着母亲给自己缝制的成年和服坐在地面上,脖颈间冰冰凉凉的,他感受到了荒坂华子温柔的怀抱,当然也在意识中看到了将自己推入深渊的父亲。
那里…一片虚无。
荒坂三郎并不避讳。
“这可能是一种惩罚,来自于荒坂家族的惩罚。”
“作为我唯一的孩子,我曾试图将你从敌人的蛊惑中拉出来,你成长的代价超过任何一个同类——”
同类?
这词太过于敏感…
“我用被日本政客和国家吞并的资产来为你的年轻买单,我以为敬的死亡,妹妹的劝慰会让你回心转意,但你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如何将废物进行利用了…关于这点我从不避讳,赖宣,你配得上这个结局。”
赖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的笑声让巴黎鹰派们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赖宣在这种压力下貌似行为开始失序了…
“所以你就进了孙女的身体?太有意思了父亲。”
赖宣的脸上充满一切无法扭转后但却看到敌人下场落魄的爽快神色,让荒坂三郎用一副女子的身体,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荒坂三郎的脸色沉了几分。
“你已经是个疯子了,赖宣,权力让你迷失,可你又优柔寡断。”
“荒坂是我缔造的,它的一切我太过熟悉,一百年的运营…有些东西你是无法改变的。”
“不管夜之城是否可以在你盟友的挽救下活过来,但你的结局不会再变了。”
荒坂三郎的声音冷漠无比,像是在宣读一份不会再改变的判决结果。
赖宣点头,事已至此他反而轻松了。
“的确,我没料到你从荒坂中挪走了这么多资产,把后手留在了世界各地,也没想到法律层面、权限合同的漏洞,甚至北海道的服务器被你们渗透这么深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父亲。”
赖宣的神色也很平静,他仿佛是跟父亲对话的儿子,在说晚餐吃什么等微不足道的话。
“我会让我的人,我所成就的事业燃烧干净最后一滴血——还不明白吗父亲?!”
赖宣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巴黎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网络控制指挥中心回荡不息…
“这不是你我的恩怨,也不是权力的争夺,更不是为了在死之前赚那些该死的钱!”
赖宣轻轻拂开背后女高管的手,“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赌局,父亲,一味的攫取让你产生了错觉——这个世界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你看到过东京街头还有人冻死吗?那些人用着荒坂首付比例极低的高级货,却不得不面对东京的严寒,饥饿和雪灾。”
“你们!还有你!”
赖宣退后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掠夺腐肉的不洁鸟,准备敲骨吸髓的混账!”
这句咒骂令三郎貌似不能再维持脸上的体面了,赖宣说过无数过分的话语,甚至在三郎听不到的地方直呼他“老不死”,可唯独没有如此当面用污言秽语咒骂。
华子抬头,令赖宣感到悲凉的是,她的眼里只有不解和无奈。
“对…是斗争,不死不休的斗争。”
“把整个公司拉下水的斗争!”
赖宣拍桌怒吼。
连身后的女高管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
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荒坂的太子爷,鹰派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不过是锐意进取,革除荒坂内部陈腐老旧的管理人员,让这家公司能在多变的时代面临第二次新生…可带领鹰派在荒坂各种斗争中无往不利的荒坂赖宣,竟然是奔着毁灭荒坂而去的?
“这…”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
没人听得懂赖宣要表达的东西,可唯独背后的女人抿着嘴唇,神色有些慌张。
“一直以来,我们认为科技总归让贫困和死亡消失,但结果呢?”
赖宣像是要没力气的溺水之人,“新一轮的垄断,新一轮的压榨,甚至…能够死而复生的邪恶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思考如何改变的家伙直起腰板,“荒坂三郎,你不是我的父亲,你只不过是一堆数据组成的仿真活人,真正的父亲死在了那天的绀碧大厦,是生而为人的荒坂三郎。”
一阵死寂…
即使到这一步,鹰派很多人还是很畏惧三郎的,不管三郎是换了个身体还是什么,那些证明其身份和资产所有权的合同是不会说谎的;可赖宣的这番话撕碎了所谓的体面,也撕碎了鹰派某些人的幻想,毕竟任谁发现自己的老板到头来是准备砸所有人的饭碗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稚子之言,赖宣,你到现在还以为那个所谓的‘武士’回来帮助你么?”
三郎叹了口气。
赖宣神色如常,他貌似不着急,似乎有意在延长和三郎对话的时间。
“AI泄露,狗镇的汉森野心达成,我们节节败退——你和美智子(赖宣母亲名同敬的女儿)一样柔弱的想法能带来何种改变?”
“人性本恶,即使你给的再多得到的不是只有背叛和反噬么?你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赖宣接下来的话丝毫不客气。
“你不配说我的母亲,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赖宣冷笑一声,“另外,凛并不是你口中那种死守荣誉,忠于主上的所谓武士,他是一把刀,用绝对力量切开这个世界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对付你和华子这种妄图凌驾在人性之上的恶劣杂碎!”
“送你一个礼物,该死的数据。”
三郎似乎被这再一次突如其来的话语给骂懵了,“什么?”
赖宣竖起中指。
“去你妈的。”
三郎一瞬间恍惚了。
他破碎的记忆中有一段关于梦境的描述,在夜之城荒坂塔下方的神舆服务器接口,有个年轻女孩穿着朋克十足的衣服,也对着他竖起了中指。
“被人抛弃在欧共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赖宣。”
“动手吧。”
三郎的话音落下。
赖宣的耳边响起网络专家哈里哆哆嗦嗦的声音。
“能源设施的控制权,我们得丢了…赖宣先生,如果不丢还要继续失血。”
“该死的梦想家,刚刚华沙来消息了,他们欧共体全面进行撤资——这是把我们给卖了!”
“杂碎!”
赖宣知道自己现在每沉默一秒,荒坂地面的资产就在以可怕的数值进行着蒸发,这就像是一个流血不停的毒疮,只能忍痛割下。
或许哈里说得没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赖宣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