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兖州出发到长安,自然需要费上些时日,但由于进京基本上是陪着昭王出生入死的,收拾些细软也就上路了,没赶得及摆上太大的阵仗。
时为六月,暑热较盛。昭王随使者入京,随行共有二十人,至京城时,竟少一人。其人是为昭王试药而死,当中利益博弈,尚未可知。只是在这权力斗争之中,最不值钱的,怕就是人命了。
入京翌日,皇帝传召昭王,并令只能带一侍从。南宫霖连坐垫也未捂热,便被乔装改扮,放在了昭王身边。
当初他离开西京,不就是为了躲那个人么,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逃不离命运的手掌。
“昭王,还请卸下佩剑,随仆前往含凉殿。”领头的宦官把话带到,就有人上前帮着昭王拿下佩。那佩剑本也没什么作用,只是壮胆用的,没想到却被收了去,昭王瞥了南宫霖一眼,装作无妨,由宦官带着,穿过了层层宫门,抵达含凉殿。
南宫霖做的是侍从打扮,着了件万字纹的灰色圆领袍,头发用榆木簪子全部束起,并且经人妆扮,面色已变得暗黄,只有细看才能窥见南宫的绝世风华。一路上,南宫霖打量着宫中侍卫岗哨,还是五步一人,但是巡查的岗哨却比平时勤快了许多,看来皇帝还是挺把昭王入宫这件事放在心上的,若是伪造石碑一事一旦坐实,昭王府就别想再有翻身之日了。
面见圣上,也不知有何变数,一切只能随机应变了。
含凉殿依太液池而建,是夏日消暑最好的地方。可现下跪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却觉得寒气入骨,叫人不寒而栗。
“臣孟远叩见圣上。”昭王跪下,行了个大礼,南宫紧随其后跪下,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不知道,主审这件案子的,正是坐在皇帝身侧的宇文靖。
“起来回话吧。”帝君下了令,语气带了些疲惫与慵懒。
“是。”昭王回话,侍立一旁,等皇帝问话。
问话的倒不是皇帝,是太子宇文靖。只见宇文靖从金座上缓缓步下,右手紧贴着置于身后,而左手略为向前伸出。一身绛红色瑞锦纹深衣,外罩一件银线绣成祥云的浅紫纱衣,自然流出纵横天下的帝王之气来。
“昭王,关于那一块‘国之将灭’的石碑,你有何话可说?”一上来便开门见山了,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幸而孟远与南宫霖已经套好了词,不要说错话就对了。依着王爷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历,他也不该出什么差错的。
昭王抱拳答道:
“回禀太子殿下,若是说那块石碑为臣所伪造,臣不敢担此罪责。钟南山下挖出的石碑,与远在兖州的臣何干?还望殿下明察,还臣清白。”昭王回完话之后还捋了下胡子,回覆了笔直站立的样子。
这些话却被宇文靖给回击了,他说:“一年之前,王爷可是到终南山一游过?”
还是那样不动声色的语气,一副猎人的口气,分明是要把昭王推向辩解不得的境地,南宫霖心中纵是千般变化,也只能在面上装得毫不在意,毕竟他现在只是个侍从而已。
孟远躬身答道:“臣只是游山玩水罢了,况且终南山乃是一块风水宝地,想来在场众位也曾去过,怎么偏偏臣去,就是不怀好意了呢?”
一来二去之间,昭王渐渐占了上风,南宫霖的心也便放下了一些。帝君对这状况也是不耐烦,事实上,他不过是要寻两个人撒气也便罢了。出了这种状况,帝君也开始试想,昭王是不是被冤枉了,是不是被某个利益集团供出来做了替死鬼,毕竟自己和他多年不和,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能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昭王在捣鬼。
“朕乏了,此事以后再议。”皇帝终于发话,宇文靖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只得挥手叫昭王退下。
走出含凉殿,霎时觉得有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带走了之前的恐惧。南宫霖长出了一口气,默默地跟在昭王的身后。正准备离去的时候,却不小心从袖口中掉了件东西出来,欲捡回之时,却被身边的小宦官给提醒了。
“这位郎君,你的东西掉了。”短短一句话,吸引了宇文靖的主意。南宫霖急忙弯身把那东西捡起来收回袖中,仍是及不过太子的眼力。
那是一只同心结,红色的同心结,中间系上了一块白色的玉玦,对于主人来说,应该是十分重视的吧。
只是可惜南宫霖那么早就将东西收起来就走掉了,没有回头看到太子殿下又红又白的面庞。
原来一切忘不掉就会一直忘不掉,反而会随着岁月的沈淀而越发深刻。
……
独坐高臺,望的是满天繁星,却看不清自己的星轨。望见故人,却不能前行叫人止步,只能自己饮酒。宇文靖坐在观星楼最高的露臺上,望着满天繁星,发呆。属下无一人敢接近,这一刻,该只有天地能与他为伴了。
而在长安别馆裏,南宫霖也是心思烦乱,难以入眠。晚膳之后,他独坐房中。房中一灯如豆,雀跃不止,却不知他止水般的心,又起了涟漪。有婢女来报,昭王召见,这才收了心思,随着婢女去了别苑小厅。
“昭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南宫霖半披发的样子,倒真是皓齿明眸与三千青丝交相辉映,侍女迅速退下,房中只剩下南宫霖和孟远。
之后两人分别坐下,开始陈述自己的心迹。矮桌上摆着香炉,散出淡淡的檀香气息。
“眼下本王心中无底,还请郎君寻个计策,以消本王心中忧虑。”昭王说完便向南宫霖作揖,望他快寻个法子出来,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他可是不想过了。
南宫霖缓缓道:“身正不怕影斜,王爷没做过,自然不必害怕,只是怕小人加害吧。这小人,在下还在找。这几日昭王还是先别拜会官员皇族了,盯着点谁最想知道会馆的消息,总该有所收获。”
昭王咳了两声,然后道:“还望郎君费心了。”
看昭王的神情,还是不安的,毕竟不在其位,不能感受到昭王所面临的危机,也是难免。南宫霖拜别昭王,回房去做事,好让他老人家放心。
回房之后,睡意渐起,却仍是不敢懈怠。即使不能找到始作俑者,也该把私造石碑的罪名推开,否则他怎么对得起孟南飞的收留和关照。
正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穿着绿色襦裙的少女,手中托了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碗汤,那碗汤刚好将她的面目盖住。会这么做的,自然是南宫雪了。
“小心门槛,看着点路啊,阿雪。”南宫霖见妹妹送了汤来,急忙起身去迎。
接过了阿雪的汤之后,南宫霖将汤放在了一遍,仔细将自家妹子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妹子没有去下厨弄得自己一身灰之后,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兄长,我新炖的当归鸡汤,试试味道吧。”南宫雪的眼中尽是期待的神情,做兄长的也只能舍命陪妹妹了。
南宫霖指着那一碗汤,道:“你又下厨了,别累着了,快回去歇息吧。”
“今日我要先看兄长喝完汤再去歇息,往后啊,我还不一定能给你炖汤呢。”她骄傲的语气,仿佛她下厨是一件多么让人稀罕的事情一样。
“行,兄长一切听阿雪的。”南宫霖无奈,转身去端起来桌上的汤,一口饮下。心想今次的汤味道还不错,估计不是阿雪亲自从头到尾炖的,凭她那个做菜的水准还要自诩大厨,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他这个哥哥能受得了她了。
亲眼见着南宫霖将一碗汤喝了下去,阿雪呢也十分欣慰地收好东西离去了。
希望他今夜有个好梦,因为,汤裏下了点东西。至于其他的事,她南宫雪也可以替她兄长做的。
……
不久之后,南宫霖如阿雪所愿的睡死过去,她吃力地把他扶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放好蚊帐。然后她踱步到了小院中,在石桌旁站定,坐了下来。
南宫雪咳了两声之后,有人从屋外进来。
来人是个浑身穿了黑色侍卫装的……暗卫,叫做叶离,武功高强,高大魁梧,眉清目秀,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眨眼,算是昭王府特派外勤人员,除了昭王孟远、孟南飞、南宫霖和南宫雪,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小叶子啊……”南宫雪一开口便是如此亲昵的话,倒是叫素来冷漠的叶离嘴角一抽。
叶离拱手相问:“费了那么多心思放倒了你的兄长,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要我去做吧。”
“呵呵。”阿雪假装无辜。
“即便是叫我去做事,也不必将你兄长弄昏吧。”叶离看着阿雪认真的神情,忽然心生笑意。他双手抱剑与胸前,算是他惯常会有的动作,虽是个冷冰冰的剑客,却对阿雪这种小娘子招架不住,甚至言听计从。不过事实证明,叶离只是会听阿雪的话而已,其他的女子要是想近叶离的身,也是极困难的。
“帮我把那块‘国之将灭’的石碑的内容拓下来……我要查出真相,不让昭王蒙冤。往昔都是兄长护我,这一次他太累了,况且对手又是……那个人。”南宫雪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出色完成任务,我便将我绣了半个月的绣帕给你,如何?”
阿雪亲自绣成的绣品,自也有些诱惑力的。叶离本是双手抱剑,现在也换了动作,只是左手持剑,右手空在那裏。
“阿雪,待郎君醒来,可别说我陪你胡闹过。”
留下这句话之后,叶离咻的一下就飞走了。南宫雪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不过顺走了她兄长的一些东西。估摸着今晚别馆裏面,除了南宫霖,没人睡得着啰。
在雀跃的烛光下,南宫雪看着案上的书渐渐进入了梦乡,而叶离也到了放置石碑的刑部。已经入夜,刑部内部守卫倒是不怎么森严,那块石碑呢,就那么丢在院子裏沐浴着月光。仔细观察了周围情况之后,他刷的一下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院子中央。站定之后,用白布和墨把石碑上的内容拓下来,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