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麟征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言语。但他内心的恼怒正在积聚。最开始夏允彝为南中总领事他还是高兴，毕竟这样他们老朋友就能在一起。
然而通过民朝的有线电报网络，他很快获悉民朝的南海舰队竟集结了六艘最先进的铁甲主力舰，组成舰队，正朝东吁而来。显然这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不然的话，哪怕是总领事馆上任，也不至于用一个舰队来送。
他承认东吁与民朝实力悬殊。但民朝此举，欺人太甚，他杜麟征纵横天竺洋数十载，打下这片基业，岂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于是他下令征调全国所有堪用的战舰，组成这支空前庞大的舰队，提前在吉大港外列阵。
目的很简单：向民朝表示东吁虽弱，但也有獠牙利爪，绝非可以轻辱之辈！
“黑烟！东南方向发现黑烟！是民朝的铁甲舰！”突然，桅顶瞭望手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划破了沉寂。
杜麟征猛然睁开双眼，精光四射。他并未起身，而是沉声下令：“传令各舰！以战斗队形展开，升起礼节旗，但保持戒备！让我们‘迎接’一下来自天朝的贵客！”
他要让民朝舰队看到一支训练有素、军容严整的东吁海军，展示其强大的军事力量。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快船迅速下达。庞大的东吁舰队开始缓慢而有序地调整队形，水手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奔跑就位，炮手们检查着火绳和炮弹，紧张的气氛在海面上弥漫开来。
然而，命令下达后不久，副将就举着望远镜失声惊叹：“他们的速度好快！比我们的快帆船还要快得多！简直像像奔驰在海上火车！”
杜麟征心中一凛，接过士兵递来的望远镜。透过镜片他看到了令他瞳孔微缩的景象：远方的海平面上，几个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黑色身影，正以一种风帆战舰难以企及的高速劈波斩浪而来。它们身后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犹如巨犁在海面上耕出的深沟。那速度，目测至少是东吁最快战舰的两倍以上！在海上，速度意味着绝对的主动权——可以选择接战、追击，或者从容撤离。
“这就是蒸汽铁甲舰的力量吗？”杜麟征放下望远镜，脸色无比凝重。他赖以自豪的庞大舰队，在对方惊人的机动力面前，仿佛瞬间变得笨拙而迟缓。
与此同时，在民朝南海舰队特混舰队旗舰“靖海”号的舰桥上，舰队指挥官姜朝阳大校正举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那片帆樯如林的景象。
“呵，阵势摆得倒是不小。三层甲板，一百多门炮若是在二十年前，倒也算是个海上霸主。”姜朝阳的语气带着带着一种从容自信道：“可惜，时代变了。如今是铁甲舰的时代，这些依靠风力和人力的大玩具，数量再多，也不过是移动缓慢的活靶子。”
他有十足的把握，自己麾下这六艘拥有重甲、重炮和高速度的主力舰，足以在一天之内，将眼前这支看似庞大的风帆舰队彻底送入海底，而己方最多只会受到些微不足道的损伤。
面对高达4000匹马力的澎湃动力，对方怎么逃？面对100毫米以上厚度的表面硬化钢装甲，对方那些发射实心弹或开花弹的前膛炮，又能有何作为？
站在姜朝阳身旁的夏允彝，望着远方老友的舰队，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道：“姜大校，可否让舰队速度稍缓？我们毕竟是来建立总领事馆，而非征讨。双方礼让，和平进港即可。”
姜朝阳转过头，看着这位温文尔雅的总领事，摇了摇头坚定道：“夏领事，恕我直言。您和胡司长他们即将推行的‘工匠司’、三司，是要触动东吁国内根深蒂固的权贵豪强利益的，是注定要‘得罪人’的活儿。”
他指了指远方东吁舰队的旗舰，仿佛能看见杜麟征本人：“元首之所以命令我南海舰队集结主力前来，其用意，绝非简单的护航或炫耀。这本身就是一次战略威慑，我们要用无可辩驳的武力，直接展示给杜麟征，以及东吁所有心存侥幸的势力看——抗拒新时代规则的下场是什么。
唯有如此你们上岸之后，开展工作时遇到的明枪暗箭才会少一些，安全才能多一分保障。这‘下马威’，不是摆给我们自己人看的，是摆给那些还活在旧梦里的人看的。”
“当年您在福州清田，为什么执行不下去，就是没有充足的武力保证，虽然我们总说蛮夷怀威不怀德。
但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记打不记吃。不先让他们知道我民朝武力强悍，有实力灭了他们，你们在东吁工匠司推行不下去倒是其次，要是折损在这些小人手里，就是我民朝莫大的损失。”
夏允彝闻言沉默片刻，姜朝阳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中的伤疤，他也不劝说了。
他当即下令：“发电报，命令各舰编队右满舵，航向转为东南，我们从这支舰队的外侧绕过去，保持距离，让他们看清楚我们的航迹和速度！”
是的，现在大同海军已经有无线电报，只是通信范围暂时有限，50公里范围接收到电报，现在已经配备到大同军中和海军舰队当中。
而后在杜麟征他们惊讶的目光当中正在高速疾驰的六艘黑色铁甲巨兽，在快冲进他们战舰群当中的，把他们吓得惊慌失措的时候。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船舵偏转，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六道优美而震撼的巨大弧形尾迹，激起高高的浪墙。
它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如同表演般，在距离东吁舰队侧翼约两三海里处，从容不迫地完成了转向，然后再次加速，将目瞪口呆的东吁舰队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东吁旗舰“威海”号上，杜麟征和他身边的将领们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协调机动，全都陷入了呆滞。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一名军官失声叫道，“相隔数十里，动作却如一人，这怎么可能？”
杜麟征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声音干涩道：“民朝怕是又弄出了能用于海上远距离通讯的机器，就像那陆上的电报一样，但无需电线……”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这意味着民朝海军不仅在舰船硬件上形成了代差，在指挥通信、舰队协同作战的“软件”上，也达到了他们无法理解的高度。
副将突然颤抖着声音报告：“大都督……民朝舰队……他们并未减速，已经……已经将我们远远抛在身后了！他们径直朝着吉大港去了！”
杜麟征猛地将望远镜摔在甲板上。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方这干净利落、充满蔑视的一绕，比直接对峙甚至开火，更具有羞辱性。
你们精心准备的阵容，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意绕过的风景线，连让我们减速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好一个下马威！”杜麟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绝对技术优势时的无力感，此刻他已经明白，自己用半个国库建立的海军，已经落后成为一堆废物了。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全军调头！返航吉大港！”
庞大的东吁风帆舰队，开始缓慢调整方向。无数风帆鼓动，水手们拼命操作，但与那早已消失在海平面上的几缕黑烟相比，他们的动作显得如此迟缓而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