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四十年(1662年)十二月十五日,奥斯曼,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城外的清晨带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特有的湿冷,桑浩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回到欧罗巴都护府。与艾哈迈德已达成初步协议,他打算今日就返回向李定国复命。
法蒂玛不满道:“就不能多留在伊斯坦布尔几日!”
她才和自己的亲友相聚,结果如此快就要离开,虽然她有点不满,
桑浩带着歉意道:“都护府还有军务,没办法滞留,要不你带孩子留着伊斯坦布尔,”
法蒂玛却说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
桑浩道:“等战争结束了,我再请假陪你回来!”
法蒂玛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艾哈迈德的管家进来说苏丹找他,桑浩一脸疑惑,他和奥斯曼的苏丹不熟悉,他找自己做什么?
桑浩来到大厅,见到两名奥斯曼军官,两人激动道:“教官。”
桑浩点点头,奥斯曼的新军几乎都是他训练过的,他对这两个青年军官也有的印象。
“你们是?”
为首的年长军官汉语道:“我汉名叫张强。”
“我叫赵武,我们是红海堡军校第四期学员。”
桑浩经过这样提醒才想起了两人。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张强道:“苏丹陛下邀请您前往猎场。”
桑浩皱眉,他对这位穆罕默德四世并无太多好感,在他看来,这位苏丹有点像宠坏的二世主,即便是他在苏伊士运河地区也知道,这位苏丹终日喜欢声色犬马。
本来这也没什么,喜欢打猎的贵族国王,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实在太常见了。
只是这位苏丹陛下太过于痴迷打猎了,他总是一刻也闲不住,总是骑在马背上,在田野里驰骋。
以前还有他岳父科普鲁律能劝阻他,他还比较听话,但自从自己岳父病逝之,这位青年的苏丹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猎,几乎不管奥斯曼帝国的政务,以至于有了猎人的称号。甚至他身边的宠臣因为受不了荒郊野外的生活,都劝谏他回到伊斯坦布尔。
当然,他这样的行为也是有好有坏,坏的一方面就是放松了政务,加上其骄奢淫逸,在东方都能配上昏君的称号。
好的一方面就是没有这位苏丹干预奥斯曼的政务,奥斯曼反而有点中兴的样子。
同时这位苏丹还有一个比较优秀的品格,就是用人不疑,先是重用自己的岳父,而后又重用自己的大舅哥,一点也不猜忌他们。
再加上这位苏丹运气比较好,遇到自己岳父这种即便在东方也是500年一遇的顶级政治家,自己的大舅哥也算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丞相,这些年奥斯曼倒是国力蒸蒸日上,有了几分兴盛的样子。
怎么说呢?
桑浩觉得这位奥斯曼的苏丹有点像历史上的阿斗。本身能力不强,但愿意相信大臣,也愿意放权,而且运气也一样好,找到了两位忠心且有能力的大臣。
要知道欧罗巴都护刚刚建立的时候,奥斯曼已经处于妇孺干政,藩镇割据,甚至连威尼斯都通过海军封锁了伊斯坦布尔,一国都城在敌人的兵锋之下,国内物价高涨,都城的百姓都大量饿死,完全王朝末日的景象,整个帝国都要四分五裂和当年的大明没有任何区别。
但经历他岳父和大舅子两代宰相的改革,奥斯曼居然开始中兴了,可见这位奥斯曼的阿斗运气何其好。
“苏丹陛下此刻在打猎?”桑浩确认。
“是的。陛下听闻教官您是地中海名将,想与您交流军事”
桑浩内心叹息,交流?怕是想要看戏吧。
但在奥斯曼国土上,总要给这位苏丹几分面子。
“请带路。”
出城往西,沿马尔马拉海岸骑行约一个时辰,一片奢华的营地出现在林间空地上。
与其说是猎营,不如说是移动宫殿。几百顶帐篷以苏丹大帐为中心呈扇形分布,帐篷不是寻常的帆布,而是用大马士革锦缎缝制,金线绣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帐篷间铺着完整的波斯地毯——不是小块拼凑,而是整张的克什米尔地毯,边缘流苏垂到草地上。
最夸张的是苏丹本人的大帐。帐高近三丈,帐顶插着纯金新月标志,帐门悬挂着缀满珍珠的丝绸帘幕。帐前空地上甚至有个小型喷泉——水从铜管引出,喷入大理石水池,池中游着几尾红鲤。在帐篷当中搭建了一个移动喷泉装置,可见其中奢靡。
新军士兵在营地四周警戒。他们穿着新式军服——深绿色立领上衣,黑色长裤,头戴圆筒军帽,肩上扛着的是民朝出口的步枪。
不少军官认出了桑浩,带着激动目光点头致意,这些新军骨干多数在欧罗巴都护府的训练营待过。
“桑将军到——”
帘幕掀开。帐内景象让桑浩眉头锁得更紧。
地面铺着天鹅绒地毯,踩上去像是在床上一样。帐中央,穆罕默德四世半躺在镶嵌象牙的檀木躺椅上。身材略微胖,但长期户外活和骑马,让他身体看上去很健康,精神十足,最起码这位苏丹看上去比他的大舅哥要精神和健康多了。
他身边的美人,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女,肤色雪白,金发碧眼,穿着近乎透明的薄纱衣裙,正用纤纤玉指将葡萄喂入苏丹口中。少女腕上的金镯、颈间的宝石项链,每一件都够普通奥斯曼家庭生活十年。
“桑将军!”穆罕默德四世坐起身,挥退少女,用带着土耳其口音的汉语热情招呼,“欢迎欢迎!你是艾哈迈德大维齐尔的妹夫,就是我们自己人!”
桑浩依旧躬身:“见过苏丹陛下。”
“不必多礼。”穆罕默德拍拍身旁的空椅,“坐!听说你来了伊斯坦布尔,我特地让人准备了最好的猎场。天下没有比打猎更快活的事了!”
他双眼放光道:“今天早上我已经打到一头熊、两只狼、一百十八只兔子!用的是你们民朝的步枪,真是好东西!以前用火绳枪,五十步外就看运气了。现在这枪,一百五十步都能命中!”
桑浩有点无语了,他能感受到这次苏丹对自己还是有些友好的,只是他的口吻有点像炫耀自己战利品的男孩,关键是这位苏丹今年都20多了。
桑浩勉强应付:“陛下好枪法。”
“何止好!”穆罕默德得意地指向帐角——那里堆着今天的“战利品”。黑熊已被剥皮,熊皮摊开晾着;两只灰狼用木架撑着;兔子则堆成小山。最醒目的是旁边摆着的一台照相机道:“每打到一只,我就拍照留念。”
苏丹比划着:“你看这张——我举着熊头,多威风!已经洗出来,我要寄给各国君主看看,让他们看看我的勇武,”
桑浩瞥了眼照片,画面里,肥胖的苏丹费力举起硕大的熊头,脸上是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但面对这位苏丹的举动,桑浩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了。
“将军的枪法想必也很了得?”穆罕默德只当桑浩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将军,既然他不喜欢说话,那自己就多说点。
“尚可。”桑浩答得简洁,“但我不常打猎。”
“不常打猎?”苏丹愣了愣,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将军是名将,怎么会不喜欢打猎?打猎就是小规模的战争啊!追踪、埋伏、射击——和打仗一模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在冷兵器时代可能有点借鉴意义,但现在是火器的时代,再用打猎来训练军队毫无意义。”
穆罕默德愕然,从小他就听惯了四周人讨好自己的话,像桑浩这样和他说话还是第一次。
穆罕默德四世想了想笑道:“我倒是忘了,桑将军这是地中海的第一名将,百战百胜,自然看不上打猎了。我现在也成年了,以后也要学习将军,做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
“不过在领兵之前,我还是先用打猎这种方法来练兵吧,毕竟没有个好的身体如何以后怎么领兵打仗,来,将军不懂打猎也不要紧,我来教你。”
“有空,将军再教我打仗,我们互相学习!”
他站起身兴致勃勃:“走!既然将军来了,我带你打几枪!不会不要紧,我教你!”
说完也不管桑浩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出了营地,而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一块林子附近。
猎场设在两里外的橡树林。
这片林子显然被“处理”过——灌木被清理出通道,视野开阔。林间空地上,几十只野兔、鹿、甚至两只野猪正惊慌地奔跑。林地的边缘,一些衣衫褴褛的农夫正驱赶着野兽往林子里去。
他明白了,这季节野外哪来这么多猎物。
穆罕默德骑在一匹纯白阿拉伯马上,手里端着一杆民朝步枪,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侍从:牵狗的,溜鹰的。背弹药的、拿备用枪的、还有那个抱着照相机的宫廷摄影师。
“看好了!”苏丹催马向前,举枪瞄准。
“砰!砰!砰!”
枪声在林间回荡。他确实有些天赋——三枪中了两枪,一只野兔应声倒地,一只鹿被打中后腿,哀鸣着挣扎。穆罕默德得意地回头:“怎么样?”
侍从们齐声喝彩:“陛下神射!”
桑浩骑在马上,但他没有举枪,只是静静看着。
苏丹策马回来:“将军怎么不开枪?”
桑浩望着那只还在挣扎的鹿道:“按我东方的传统,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季是万物休养生息之时,不宜狩猎。此时猎杀野兽,是违反天时,损害自然之举。”
“你们东方人……真奇怪。”他嘟囔一句,但没生气,反而好奇起来道:“那你父亲,东方的哲人王,他喜欢打猎吗?”
因为民朝的强盛,加上徐晨也重视学者,去东方的学者,只要有真才实学,都会受到重用,并且靠着专利成为百万富翁者为数不少,所以这个时代的学者对徐晨都非常有好感,加上徐晨开创了很多学问,本身是东方元首,徐晨所作所为满足了西方学者的所有幻想,所以被西方学者尊称为哲人王。
“家父更喜欢实验室和学堂。”桑浩道:“他常说,创造比毁灭更有价值,他更加喜欢研究如何让粮食增产、如何让机器更好用、如何教学生新知识。”
穆罕默德的眼神变得复杂。有羡慕,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卑。
他摆弄着步枪道:“你们东方的东西真好。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留声机、照相机、火车、汽车……好像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在东方。”
他认真道:“我真想去东方看看,见见你父亲。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