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四十三年(1665年)五月十七日,民朝京城。
经过民朝高层反复权衡与元老咨询后,一份关于强化天竺革命的方案获得通过。
核心共识明确:必须采取强硬军事措施,深入介入天竺南方诸邦内政,系统性地削弱并清除作为改革最大障碍的婆罗门祭司阶层与刹帝利军事贵族势力,为均田和社会改造扫清道路。
为支撑这一庞大计划,急需补充大量受过新式教育、具备专业技能且富有革命理想的基层执行者。
元首府旋即向京城及各大城市的学府下达了征募令:面向农学院、机械学院、政务学院、水利学院等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公开招募志愿者。
前往天竺工作五年,服务期间待遇从优,期满回国后,在官职铨叙、晋升序列上予以优先考虑,并视同重要边疆或海外服务经历。
此次招募范围并不仅限于神州本土学子。诏令特别注明,所有在民朝各学院留学的外国学生——包括来自朝鲜、日本、南洋属国、乃至天竺本土的留学生——均可自愿报名。
对于他们,民朝开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条件,顺利完成五年服务期并考核合格者,将获得优先加入民朝国籍的资格,其中表现优异者,更有机会直接进入民朝地方官僚系统,获得稳定的官职和前程。
此令一出,在各学院内引发了巨大轰动。对于本土学子,这是快速晋升的“终南捷径”,亦是实践理想的途径。
而对于众多留学生,尤其是来自朝鲜、日本、南洋乃至天竺本地的学子,这更是一个改变个人乃至家族命运的千载良机。
留在蒸蒸日上的世界第一强国,获得其公民身份与官职,其吸引力远超回到母国,难以学以致用的窘迫。报名处连日人潮涌动,几乎每天都有大量的申请提交,元首府经过一番筛选,最终筛选出800余即将毕业的学子前往天竺。
六月十六日,天津卫码头。
夏日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拂着巨大的远洋轮船的烟囱,码头上一片喧嚣与离愁别绪交织的景象。
总计八百二十六名被选拔出来的志愿者——其中约五百名为民朝本土学子,其余三百余名则为各国留学生——正在此集结,准备登船。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派遣制服,背着行囊,神情各异,有的兴奋张望,有的与送行的亲友依依话别。
与此同时,一队队军容严整的士兵正以整齐的队列,整齐地登上另外几艘运输舰。这是一个整编旅,约七千人的兵力,他们将与学子们同船前往,旨在进一步强化天竺都护府的军事力量,为即将展开的深入改革提供坚实的武力后盾。
在送行的人群中,一位面容黝黑、背脊因长年野外劳作而略显佝偻的老者格外显眼。
他正是前水利尚书陈子龙。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妻子张氏,两人正与他们的幼子陈赣告别。
陈子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学水利,光读书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是学以致用,那边河网混乱,旱涝无常,这次天去天竺正好发挥你的所长。”
他这次来送行的是自己的幼子陈赣,陈赣是陈子龙在洪都修水电站的时候出生的,洪都有一条赣江,因此他把自己这个儿子的名字命名为陈赣。
陈赣点头道:“父亲放心,孩儿此去天竺,定以所学勘察水利,兴修陂塘沟渠,解当地百姓旱涝之苦。”
母亲张氏则是一脸不舍与担忧,她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塞进儿子怀里叮嘱道:“这里面有娘晒的艾草,驱蚊虫最有效;还有托人从新大陆弄来的金鸡纳霜粉,防瘴疠疟疾的,一定要小心收好;另外还有几支应急的青霉素,天竺湿热,蚊虫毒物多,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陈赣接过包袱,感受到母亲深深的牵挂:“母亲放心,儿子会谨记,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嘟——!嘟——!”悠长而穿透力十足的汽笛声响起,催促着最后一批人员登船。
陈赣后退一步,向父母深深一揖:“父亲,母亲,孩儿这就去了。万里之外,无法膝前尽孝,还望二老务必保重身体!”
陈子龙重重“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张氏则已是泪眼婆娑,连连道:“去吧,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啊!”
陈赣转身,随着人流踏上舷梯,登上巨轮。他趴在船舷边,用力向码头上渐渐变小的父母身影挥手。
轮船缓缓离港,破开蔚蓝的海水,天津卫那座上百米高、指引无数航船的“希望灯塔”在视线中逐渐后退、变小,最终与海岸线一同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庞大的船队调整航向,承载着千余名年轻的理想、七千名士兵的使命,浩浩荡荡驶向遥远的印度洋方向。
轮船上。脱离了离别的愁绪,初次远航的学子们很快被广阔无垠的大海和未知的征途所激励。许多人聚在甲板上,回望早已不见的灯塔方向。
一名朝鲜留学生望着空无一物的北方海平面,感慨道:“去了天竺,就再也看不见‘希望灯塔’的光芒了。”
陈赣笑道:“看不见灯塔,我们可以自己去点燃火把,播撒希望!我叫陈赣,水利学院的,这次去天竺修水坝水渠的。”
“我叫崔烈,朝鲜庆尚道人,农学院大四。”朝鲜学生回应道。
一个身材敦实、目光炯炯的日本留学生挤过来,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说:“我叫酒井太郎,长崎人,机械学院学生。我父亲当年参加幕府革命,我去天竺就是想学习父辈干革命。”
陈赣笑道:“巧了,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这时,一个肤色较深、五官轮廓分明的年轻人也加入了谈话,他神情激动:“我叫辛格,来自天竺苏特拉城,是政务学院的留学生。这次……算是回家。
我在民朝学习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把这里先进的思想、制度和技术带回天竺,打破种姓的枷锁,让我的家乡也能变得和民朝一样富庶、公平!谢谢你们愿意去帮助我的同胞。”
陈赣拍了拍辛格的肩膀:“说得好!咱们目标一致,互相帮忙!旅途漫长,不如唱首歌振奋一下士气?
“好!”四周的学员欢呼道
我起个头——我们走在大路上,斗志昂扬,志气高~~~!”
这首在大同社青年中广为流传、旋律激昂的歌曲,很快引起了甲板上众多学子的共鸣。
起初是几个人,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汇聚起来,冲破海风的呼啸,在碧海蓝天之间回荡。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憧憬与豪情,仿佛那未知的艰险,都在这共同的歌声中化为了前进的动力。
船队在松江府和广州分别进行了短暂停靠,补充给养。让陈赣、酒井太郎等人略感诧异的是,在松江府码头,有数十位束发髻、着道袍、背负长剑或腰间明显佩戴着左轮手枪皮套的道士登上了他们的船队补给舰。
而在广州码头,又上来了几十位光头、身着僧衣,但个个身形魁梧、目光锐利,手持熟铁禅杖或扛着长筒猎枪的和尚。他们虽然穿着宗教服饰,但行动间纪律严明,举止干练,与寻常印象中清修之人截然不同。
有好奇的学生上前询问这些道长、大师前往天竺所为何事。
一位领头的道士单掌竖礼,淡然一笑:“无量天尊。此行乃为‘传教’,弘我道法于西土。”
旁边一位满脸横肉、扛着猎枪的大和尚则声如洪钟:“阿弥陀佛,天竺乃佛陀故里,贫僧等前去,正是要清扫门户,光大正法。”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些道长各个身背宝剑,腰间还有左轮枪,大师每个都是膀大腰圆拿的不是禅杖,就是猎枪,一个个囧囧有神,他们一直听说佛道两教在外域传教一直非常武德充沛,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六月二十六日,经过十天的海上航行,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的地,天竺西海岸的苏特拉港。
这里是民朝天竺都护府总部所在地,港口设施经过多年的扩建已初具规模,码头旁矗立着带有明显东方风格的官方建筑和仓库,灯塔上飘扬着大同旗,港口里面从轮船到风帆船,再到小型的渔船,东方,西方,天竺,波斯造型海船一样不缺,但与天津卫或广州相比,这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异域气息。
陈赣等人在苏特拉休整了三日,初步适应当地的湿热气候,并接受了基本的形势与安全简报。
随后,他们按照分配,再次登上近海航行的轮渡,沿着海岸线南下,前往位于东南海岸的戈尔孔达国重要港口——维沙卡帕特南。
陈赣、崔烈、酒井太郎和辛格四人恰好被分在同一工作组。当他们乘坐的蒸汽小轮靠上维沙卡帕特南码头时,一名皮肤晒得黝黑、几乎与当地土著肤色无异,但五官轮廓分明是东亚人的年轻官员已经在栈桥上等候。他穿着简朴短装,头戴遮阳帽,笑容热情。
“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月老城’!我叫傅仁,大同四十二年京城农学院毕业的,比你们早来一年半。”他主动上前握手。
陈赣看着他那与本地人无异的肤色,惊讶道:“傅师兄?您……您是汉人?”
傅仁哈哈大笑,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如假包换的炎黄血脉!不过这天竺的太阳,尤其是这海边,毒得很!刚来时我也白净,待上几个月,再好的油伞草帽也挡不住,一年下来就这样了。
你们啊,也做好心理准备,用不了多久,咱们站一块,家里人都未必能认出来!”他幽默的话语顿时拉近了距离,也冲淡了众人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