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坐落着多所高等学府和研究机构,也有汽车制造、高端精密机床等现代产业,但产业分布相对分散在周边各个州县,使得各地区发展较为均衡,贫富差距不像扬州那样悬殊。
城中的酒楼、戏院、茶馆等设施,也大多风格朴实,消费水平亲民,主要服务于广大的工薪阶层。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是务实、内敛,充满扎实的工业力量,而非浮华的奢靡之风。
南直隶巡抚周磊亲自接待了徐绍。元首府的公文早已下达,周磊自然清楚徐绍此行的核心使命。
他屏退左右,在书房中与徐绍密谈,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阿绍,不瞒你说,纺织业在南直隶根基深厚,牵扯的何止几十万工匠?这是几十万个家庭的饭碗,背后是上百万人吃饭的问题啊!动静太大,恐生事端。”
徐绍理解周磊的难处,但也只能无奈地陈述现实:“周叔叔,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时代浪潮如此,非人力所能强行逆转。该舍弃的落后产能,终究要舍弃。长痛不如短痛。”
周磊眉头紧锁:“纺织业是整个江南工业链条的重要一环,上下游关联无数。若骤然大规模关停,产业链出现断点,恐会影响整个地区的经济活力。”
徐绍耐心解释道:“周叔叔,格局不妨再放大一些。产业链未必非要局限在江南一隅。我们完全可以鼓励、引导尚有实力的纺织企业,将生产环节转移到人力成本更低的南中地区,甚至天竺、朝鲜,利用那里的优势继续参与竞争。江南则可以集中力量,保住设计、研发、品牌、高端面料生产这些高附加值环节,就像扬州一样,那里虽然没有多少纺织厂了,但纺织行业的利润大部分还是在集中在扬州。”
“而且,即便不主动转移,市场规律下,那些技术落后、成本高昂的小型纺织厂,也终究逃不过破产倒闭的命运。看看扬州那些破产的纺织坊主,现在如何?多半是变卖家产,带着全家老小远赴南洲或新大陆,一切从头再来。
周叔叔,您难道希望我们南直隶的工匠和他们的家人,也走上这条背井离乡、前途未卜的艰难道路吗?
如今朝廷财政尚可,还能拿出一笔钱来妥善安置,给他们兜底,帮他们转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周磊沉默良久,想起扬州那些破产商人的凄凉境况,最终长叹一声,无言以对。他知道徐绍说得在理,大势不可违。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吧……就按元首府的意思,和你的方案办吧。需要府衙如何配合,你尽管说。”
在周磊的全力支持下,一场针对南直隶地区小型、落后纺织产能的“清退与转型安置”行动迅速展开。徐绍利用自己的人脉网络,联系了正在积极扩张产能的朝鲜纺织商会,将那些尚可使用的纺织设备以合理的折价出售。与此同时,金陵的工匠司、大同钱庄等多方力量被动员起来。
对于年满五十五岁、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工匠,安排其提前退休,发放一笔足以保障晚年生活的退休补贴,让他们能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对于三十岁到五十五岁的中年工匠,则由大同钱庄等金融机构提供低息甚至无息的小额贷款。一部分人用这笔钱,在城镇主要道路或新兴的高速公路服务区旁,建设经营加油站。
另一部分人则贷款购买新兴的货运卡车,加入日益繁忙的城际与城乡短途物流运输队伍。随着卡车运输逐渐取代传统的重型马车,解决了货物从火车站到目的地的“最后十公里”难题,货运司机需求旺盛,收入可观。
对于那些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工匠,则组织他们进入官办或民办的技术培训学校,学习汽车维修、挖掘机、拖拉机等机械的操作与保养技术,为他们进入蓬勃发展的机械制造、工程建设等领域铺平道路。
为了稳妥推进这项涉及数十万人的庞大社会工程,徐绍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奔走协调于各府县之间。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次年。
大同历五十二年(1674年),七月二日,欧罗巴,伊斯坦布尔,首相官邸。
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沉郁的气氛。欧罗巴都护府都督徐浩坐在一张华丽的奥斯曼风格病榻旁眉头紧锁。榻上,他的大舅哥、奥斯曼帝国首相艾哈迈德·科普律鲁形容枯槁,气息微弱。
徐浩看向侍立一旁名医张道林,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张道长,真的……再无他法了吗?”
张道林缓缓收起诊脉的手,遗憾地摇了摇头:“徐都督,首相大人这病是十余年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心血耗损过度所致。油尽灯枯,已非金石针药所能挽回。贫道……尽力了。”
病榻上的艾哈迈德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声音沙哑:“浩……不要为难张道长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喘息了几下,看向徐浩,“有些话……想私下和你说说。请道长……”
张道林会意,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房间。
艾哈迈德示意徐浩靠近些,用尽力气说道:“我已经……向苏丹陛下上了最后的奏章,举荐我的弟弟……穆斯塔法·科普律鲁,接任首相之位。”
“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穆斯塔法勇武果决,擅长军事,但……处理帝国眼下这般盘根错节、各方势力博弈的复杂政务,经验尚浅,手腕也……略显刚直。浩,我走之后,请你……一定要尽力帮助他,稳住帝国的局面。只有稳住,改革……才能继续下去……”
艾哈迈德担任奥斯曼首相十多年,继承并发扬了其父的改革事业。对内,他大力整顿吏治,深化“汉化”运动,改革行政、经济、军事体制,仿效民朝,将地方总督的权力分割为行政、军事、司法三块,极大削弱了地方割据的隐患。
经济上,他推行渐进式的“土地赎买”政策,在帝国控制力最强的伊斯坦布尔附近,将大量土地分给无地农户,同时兴建钢铁厂、纺织厂、军火厂、造船厂,整顿海关税收,使帝国财政收入突破亿元大关,普通市民生活显著改善。
对外,他领导帝国征服了克里特岛,并在与波兰、金帐汗国的博弈中扩大了在乌克兰地区的影响力,使奥斯曼版图达到极盛。
因其卓越的文治武功,奥斯曼公民尊称他为“智慧的艾哈迈德”,威望极高。
但艾哈迈德深知,帝国的“复兴”之下暗流汹涌。地方豪强、传统贵族对他父子剥夺其特权、分配其土地的政策恨之入骨,只是慑于他掌握的数万装备精良的“新军”,以及他那位担任欧罗巴都护府都督、手握重兵的妹夫徐浩的潜在支持,才不敢轻举妄动。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年奥斯曼还是小规模的造反不断,只是被他弟弟带个新军剿灭了。
他担心自己一旦倒下,无人能压制这些蓄积已久的矛盾,帝国可能陷入动荡。
徐浩看着大舅哥眼中深深的忧虑与托付,心中苦涩。他握住艾哈迈德枯瘦的手,低声道:“兄长,我不想骗你。国内来信,我即将卸任欧罗巴都护府都督之职,回国述职。今后……恐怕很难再像现在这样,直接照应到穆斯塔法。”
艾哈迈德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黯淡下去,沉默片刻道:“这样啊……那,至少请你……临走前,多指点他一些。如果……如果国内真出了大乱子,控制不住……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帮忙……把我们科普律鲁家的一些子弟,接到民朝去。给我们家……留点血脉。”
他知他们父子推行的改革,尤其是土地改革,触动了太多权贵的根本利益。一旦失势,恐遭反攻倒算,株连甚广。
徐浩用力点头道:“兄长放心,这件事,我答应你。只要我在,必尽力保全。”
“让……穆斯塔法进来吧。”艾哈迈德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徐浩红着眼眶退出房间,唤来了在外焦急等候的穆斯塔法。兄弟二人在室内做了最后的诀别。约莫半个时辰后,房间里传出了穆斯塔法悲恸的哀嚎声。
徐浩推门而入,只见艾哈迈德已然阖目长逝,神态安详,仿佛终于从经年的重负中解脱。穆斯塔法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翌日,艾哈迈德·科普律鲁病逝的消息公布,伊斯坦布尔全城陷入悲痛,市民自发佩戴黑纱,哀悼这位带给帝国十余年稳定与发展的“智慧首相”。
苏丹穆罕默德四世更是亲临科普律鲁府邸吊唁,在灵前泪流满面,哀痛之情溢于言表,他失去了一位亦师亦父的股肱重臣。
徐浩在一旁目睹此景,心中对这位苏丹的评价复杂难言。在他看来,穆罕默德四世或许有些纨绔习气,耽于享乐。
但在大事上却不糊涂,堪称“明君”。他能毫无猜忌地重用科普律鲁父子,赋予他们极大权力,父子二人相继为首相,权倾朝野,而苏丹始终信任有加。
艾哈迈德病重无法理政,他立刻准备任命其弟穆斯塔法接任,可谓信任至极。这种“一门三首相”的殊荣与毫无保留的托付,在权力斗争残酷的华夏历史上,极为罕见。
他对穆罕默德的映象,像是一个运气极好的“加强版阿斗”,前后遇到了两位极有能力且忠心的“诸葛亮”,才将帝国从危机边缘拉回,并推向了一个繁荣的顶峰。只是如今,“诸葛亮”已去,帝国未来的航船,将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