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的到来,让徐浩在陌生的京城,仿佛有了一位可靠的向导。他开始重新融入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
白天,张耀会带着他去拜访故旧,以前的同僚。晚上,徐浩则时常在书房里,将自己在欧罗巴十数年所见所思,尤其是关于军事组织、训练、后勤革新,以及与奥斯曼新军交流、观察欧洲各国军事演变的心得,系统地整理成文。这些文稿,他有时会拿去与父亲徐晨讨论。
几次深谈下来,徐浩惊讶地发现,尽管父亲已远离一线军务数十年,但他对军事发展的思考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在某些方面极为敏锐,甚至超前。
一次,徐浩谈到火器日益增强的威力与射速对传统密集阵型的冲击,以及自己在欧罗巴观察到的一些散兵线和简易野战工事的运用趋势。
徐晨听罢道:“火枪的进步,本质是杀伤效率和密度的跃升。当枪炮能在更短时间内向更广阔区域倾泻更多致命金属时,军队若还像冷兵器时代那样密集结阵,无异于自杀。
无线电有线电话加强了沟通,让军队分散远距离传播信息成为可能。
分散、隐蔽、利用地形和工事抵消对方火力优势,是必然的选择。未来的攻防,很可能不再是战线快速移动的野战对决,而会演变为依托坚固工事体系的反复拉锯和消耗。”
随后,徐晨在书桌上找来一张白纸,在上面不断地图画。
徐浩凑近一看,顿时被吸引——那上面绘制的,是一套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的“战壕防御体系”示意图。
图纸上不仅标注了前沿观察哨、交通壕、主战壕、支援战壕、预备队集结地、指挥所、物资囤积点、炮兵阵地、铁丝网、雷区等要素的位置与关联,还详细说明了各类掩体的构筑标准、火力配系、通信联络、防炮击防毒气措施,乃至轮换、补给、卫生撤离的路线规划。
徐晨一边指着图纸,一边与徐浩推演攻防战术:“你看,假设进攻方拥有优势炮兵。那么,第一道前哨防线的作用不是死守,而是迟滞、观察、报警。主防线设在战壕或巧妙利用地形,避开直瞄火力。交通壕要深、要曲折,便于兵力机动和补给。
铁丝网和障碍物要多层设置,配合交叉火力点……防守方不再是排成一条脆弱的线,而是一个有纵深、有弹性、各处皆能相互支援的‘面’状防御地带。进攻方想要突破这样的体系,除非拥有压倒性的火力准备和兵力优势,并且付出数倍于守方的伤亡代价,进行长时间的消耗战,否则极难成功。”
徐浩越听越是心惊。父亲勾勒出的这套防御理念和具体工事体系,其完整性和前瞻性,远超他在欧罗巴所见过的任何军事手册或实践。他想象着,如果一支军队真的能够完全按照这套体系进行防御,那么进攻方确实将面临地狱般的挑战。
“父亲,这……这都是您这些年来推演出来的?”徐浩难以置信。
徐晨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算是吧。闲着没事,琢磨琢磨。时代在变,打仗的法子也得变。不过,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实到成千上万的士兵头上,涉及到组织、纪律、训练、土工作业能力、后勤保障,那才是真正的考验。这套东西,对军队的素质要求极高。”
徐浩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由衷叹服:“父亲目光如炬,思虑深远,孩儿佩服。”
除了与父亲探讨军学,其他时候,徐浩便跟着张耀在京城的各个疗养院、荣军院走动,探望那些已经退休颐养天年的元老、将军们。
西郊一处环境清幽、设施完善的干部疗养院的路上。
张耀笑道:“说起来,上次咱俩这样结伴去看望老前辈,还是我上学那会儿,你带我去农场看望我爹,当时可把我吓得不轻,还以为他们犯了什么事呢。”
徐浩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往事,也不禁莞尔:“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他们都成了需要人探望的老人家了。”他摇摇头,感慨万千。
汽车驶入绿树掩映的疗养院。张耀从后备箱提出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徐浩和张耀的司机也帮忙拿着一些。
“人参、蜂蜜、鱼油、钙片……”徐浩看着礼盒上的标签,有些疑惑,“这些都是给叔伯们用的?鱼油、钙片……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耀解释道:“都是朝鲜那边现在时兴的滋补品,也算我们那儿的特色产业了。人参的功效自不必说,是老传统。鱼油呢,据医官们研究,对疏通血管、保护心脑有好处。钙片是补骨骼的,老人们容易骨质疏松,腿脚不便,补钙能让骨头结实些,减少摔跤的风险。这些在朝鲜和国内一些富裕家庭,现在都用得挺多。”
滋补产品也算是朝鲜的特色支柱产业,给朝鲜带来了不少高额的利润,张耀一直非常重视这个产业,几十年培养下来,朝鲜的滋补产品在民朝已经形成了品牌了。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刚走进疗养院的活动区,一个洪亮却带着些苍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阿耀来了!哎呦,这是……徐浩?!你小子可终于舍得从那个什么欧罗巴回来了!”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依然矍铄的老者,坐在藤椅上,惊喜地看着几人。
“小四叔!”徐浩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高小四当年在京城时,没少带着他们这群孩子玩耍,双方感情很深。
高小四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徐浩结实的胳膊,又仔细端详他的脸庞,感慨道:“社长也太狠心了点,几十年了,一直把你放在海外那地方,让我这老头子想见一面都难!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你匆匆路过京城吧?”
徐浩握住老人的手,感受到那不再有力的脉搏心中微酸:“小四叔,您……老了不少。”
高小四哈哈一笑道:“废话!你小四叔今年都七十了,能不老吗?不过啊,托社长的福,朝廷对我们这些老家伙照顾得周到,每年有大夫检查身体,有专门的护理员,吃的用的都精细,大家身子骨都还算硬朗,没给孩子们添太多麻烦。”
这时,又一群老人说笑着围拢过来,为首的是张献忠,他嗓门最大:“哥儿几个快来看!我儿子又来看咱们了,还带了朝鲜的好东西!你们吃了用了,可得替我们朝鲜的补品多说说好话啊!”
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朱治,他笑骂道:“好你个张老西,拿我们这些老骨头给你儿子的买卖做招牌,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银钱,还好意思在这里嚷嚷!”
张献忠毫不以为意,反而得意道:“老朱头,你就说,阿耀送来的那些人参、鱼油,你吃了晚上睡觉是不是踏实多了?腿脚是不是有劲儿了?有效果才是硬道理!”
张耀也赶忙上前,恭敬地向各位叔伯行礼,并将带来的滋补品交给跟在老人们身后的护理人员妥善收存。
“阿浩,真是你啊!”张献忠也注意到了徐浩,上下打量,“好小子,越看越像元首年轻时的模样!这些年在外头,都忙些什么?快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说道说道,也让我们听听新鲜事。”
徐浩笑着向诸位元老行礼问好,然后简要介绍了自己这些年在欧罗巴都护府的主要职责——维护航道安全、与各方势力周旋、观察欧罗巴变局等等,也说了些欧罗巴的风土人情、宗教差异、宫廷趣闻。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小小的活动区充满了欢声笑语。
聊了一阵,张耀环顾四周,有些奇怪地问道:“爹,朱伯伯,怎么没看到赵伯伯(赵云飞)?他身体不舒服吗?”
张献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道:“你赵伯伯啊,正在里头教训他那个不成器的老儿子呢,正上火,咱们先别去触霉头。”
在徐浩和张耀的追问下,张献忠简单说了事情原委。原来,赵云飞的幼子赵观海,前段时间在广州,动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金融手段,强行吞并了一家当地的中型钢铁厂。
这家钢铁厂,是一位两年前病逝的民朝团级元老的后代,联合几位本地商人集资建立的。赵观海大概是觉得那位元老已逝,其家族失了靠山,便毫无顾忌地下了手。
不料,那位元老的遗孀,不久前辗转找到了这所疗养院,向当年她丈夫的老上级、同样在此休养的杨秀头哭诉。此事很快就在这些老兄弟们中间传开了。
高小四、朱治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悦之色。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最重情义,也最忌讳“人走茶凉”。
赵观海这种行为,不仅是不讲道义,更是触动了他们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谁都有走的那一天,若后代有这样的遭遇,他们如何能安心?赵观海此举,可以说是犯了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