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地上,吓得帐中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吴元娘险些从榻上掉下来,“阿云——”吴元娘从来不曾见过琸云脸色如此可怕,心裏一突,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朝她冲过来,蹲□子拍了拍琸云的脸,关切地问:“阿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琸云却只楞楞地没回话,吴元娘见状,愈发地六神无主,便要起身朝外冲,欲去寻燕王世子帮忙。才将将跑到门边便被琸云喝止了,“我想静一静。”她煞白着脸,仿佛做梦似的小声呓语,“元娘,你让我静一静。”
吴元娘顿住脚,犹豫了一阵,咬咬牙,终于点点头,“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帐篷裏很快安静下来,四周一片空寂。琸云艰难地站起身一点点地摸到榻边,睁着眼睛倒在榻上,脑子裏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记得诏安牧场,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孟云的样子。上辈子为了刺杀贺均平,她不止一次地埋伏在贺府大门口,也不止一次地见过当时的将军夫人。她以为贺均平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那么上辈子的许多事情就不会再发生,所以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甚至想当然地认为那位贺夫人会遇到别人,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却不曾想竟会在这裏,突然地与她遇见。
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许多事又回到了原地呢?甚至连平哥儿都变了,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俨然已经与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不,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才是上辈子真正的他。
琸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霍地从榻上跳下来,浑身上下甚至连脚趾头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
贺均平,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明显感觉到最近写崩了,呜呜。真想从头再来。
☆、
八十
琸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裏会忽然钻出这个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条居心叵测的毒蛇一般在她的心口滑走,让她的脑子愈发地混乱。记忆中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忽地闪现出来,目光冷冽,表情漠然,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她抹了把脸,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湿透了,凉风从门帘缝裏钻进来,吹得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地跳,琸云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
太阳落山后,营地渐渐暗下来,燕王世子每天都要绕着军营走几圈,才走到军营门口就瞧见贺均平绷着脸领着一队士兵缓缓地走了过来。燕王世子瞅见他那张臭脸就想起自己最近遭的罪来,心裏头有些发怵,却又忍不住撩拨地大声招呼他,“贺将军!”他吊儿郎当地斜睨着贺均平,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哎哟,可回来了?”
上一次燕王世子当着众人的面唤他“平哥儿”,被贺均平毫不留情地责骂了一番,自那以后,燕王世子便学乖了,嘴裏再不敢胡来,“贺将军”前“贺将军”短地叫得欢,但语气却是各种各样,今日这一声明显带着些调笑的味道。
贺均平冷冷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尔后再也不看他,绷着脸擦肩而过。待他走过去了好几步,燕王世子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营地裏来了客人,你不去打声招呼?”
贺均平转过身看他,眼神一片平静,看不出有一丝喜怒。
“我妹子来了。”燕王世子呵呵地笑,见贺均平依旧面无表情,甚觉无趣,又补充道:“阿云妹妹来了。”
贺均平冰山一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眸中闪过覆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慌乱,还有说不出的不安,张了张嘴,过了好一阵,才缓缓问:“阿云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燕王世子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贺均平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欣喜若狂,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琸云在哪裏。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咬着唇,表情纠结不安,甚至有些茫然无措,这让燕王世子忍不住怀疑贺均平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琸云的事。
但他聪明地没有追问,眨了眨眼睛,沈声回道:“中午到的。”罢了便不再多说,瞇起眼睛盯着贺均平上下打量,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些线索。
贺均平挥挥手将士兵们全都屏退,这会儿吴元娘也皱着眉头从营地裏出来了,瞅见他二人,赶紧加快步子跑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大声道:“表哥,贺公子,你们快去看看阿云,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云怎么了?”贺均平慌忙问,就连吴元娘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不安。
吴元娘摊手摇头,“我也不知道,阿云今儿一下午都不大对劲,我睡觉的时候她就出去了,回来便脸色不好看,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模样。表哥,是不是中午的时候阿彭说的话吓到她了?”
“阿彭说什么了?”贺均平瞳孔微缩,目中有厉色一闪而过。吴元娘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模样,被吓了一大跳,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胸口,结结巴巴地回道:“阿……阿彭说的也是实话呀,你……你怎么像个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吓死人了!”
贺均平脸色顿变,再也懒得搭理她们,转身就往营地裏冲,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来,冷冷地问:“阿云在哪裏?”
吴元娘哆哆嗦嗦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贺均平立刻会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营地贺均平都了如指掌,不消多时便寻到了琸云所在的帐篷,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咬着牙盯着帐篷口的帘子发楞。四周很安静,贺均平甚至能听到帐篷裏琸云轻轻的呼吸声,一颗狂躁的心不知不觉渐渐安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待整个人平静下来了,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帐篷裏没有点蜡烛,有些暗,琸云斜靠在榻上不知在做什么,眉眼都隐匿在阴影中,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
“阿云——”贺均平沈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唤了她一声。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回应,贺均平忽然有些紧张,停在原地不敢动,两只手悄悄伸到一起用力握了握,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琸云依旧没回。
睡着了吗?他缓步走直榻边,蹲□子,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他们才分开了两个月,可是贺均平却觉得两个人似乎有许多年不见。琸云的眉眼似乎比他记忆裏要温和得多,尤其是这会儿睡着,平时明亮的眼睛闭起来,只余一条狭长的微微上翘的眼线,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有一种安静而动人心魄的美。
贺均平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柔软而滚烫——滚烫?贺均平心裏一突,立刻紧张起来,慌忙将琸云抱得坐起来,又赶紧拽了被子将她仔细捂好,小声地唤她,“阿云,阿云,你怎么了?”
琸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脸上有慌忙之色一闪而过,喃喃地问:“平哥儿?”
“你生病了。”贺均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天气这么凉,怎么睡觉也不盖被子?”
“我……没想睡的。”琸云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全都隐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贺均平的眼睛道:“你笑一下。”
“什么?”贺均平一楞,旋即又猜到了什么,愈发地心慌,但面上却还镇定,脸上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情,“你都病了,我哪裏笑得出来。”
“你笑一下!”琸云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语气很坚决,烧得通红的脸上有她自己察觉不到的不安与坚持,“你笑一下!”
贺均平只得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罢了又觉得不够,索性又凑到她脸上亲了亲,把脑袋埋在她的颈项间,温柔又无奈地问:“阿云你怎么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怎么笑得出来,多傻?”
琸云见他面色如常,又觉得自己兴许真的多想了,揉了揉太阳穴,由着自己倒在他怀裏,闷闷地回道:“头疼。”
“我去叫军医。”贺均平说罢就要起身,腰还没站直就被琸云给拽住了,“别去——”她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道:“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我不耐烦见外人。”
贺均平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便又坐了回来,将她紧紧揽在怀裏,又凑过去亲了亲,柔声道:“阿云什么时候也会撒娇了。”
琸云没说话,只把脑袋往他怀裏又钻了钻,仿佛依旧有些不安。
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厉害,贺均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她,几乎没有动过。察觉到琸云醒来,他这才渐渐地挪了挪早已僵直的胳膊,小声问:“是不是饿了?”
琸云点头,“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贺均平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站起身,想了想,又伸手捏了捏琸云的脸,“唔”了一声,点头道:“好像好了不少。”
“已经好了。”琸云道,她睁大眼睛盯着贺均平的脸上看,忽然开口道:“我听世子爷他们说,你变了不少。”
贺均平呼吸一滞,面上却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来,“这几位大爷还把军营当王府呢,整天吊儿郎当的,我若是不严加管束,他们几个能把营地都给拆了。平日裏不用功,日后上了战场,拖后腿也就罢了,若是把命给丢了,我回了宜都要怎么交待。”
他这些话说得很是有些道理,但琸云分明从他故作轻松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僵硬和紧张。但她没有再追问,朝贺均平点点头,瞇着眼睛笑,“我肚子饿得厉害。”
贺均平长吁一口气,朝她笑笑,转身出了帐篷。他才出门,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又折了回来,脑袋从门帘后探出来,看着琸云一脸郑重地道:“阿云,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在外头吹了阵冷风,脑子清醒了不少,使劲儿甩了甩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甩出去,将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所有的矛盾与纠结,甚至还有无数噩梦全都压下去。如果早知道见了琸云就能静下心来,他早就该写信哄她过来的。
幸好,她也来了。
他从伙房要了些热菜热饭端过来,路上遇着了孟云,她似乎有些意外,盯着他手裏的饭菜看了半晌,问:“贺将军还没用晚饭?”
贺均平笑笑,脸上已经恢覆了以前的样子,“阿云身体不舒服,错过了晚饭。”他举了举手裏的托盘,笑容温暖又和煦,“没想到今儿伙房竟然炖了藕,阿云最喜欢这个了。”说罢,他朝孟云点点头,端着饭菜擦身而过。
孟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一瞬间竟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时,贺均平已经进了帐篷,她依稀听到他欢快的声音,“……阿云,快起来吃饭了……”
孟云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八十一
贺均平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几乎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便自然醒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他起床后在营地裏转了一圈,尔后绕去了校场看士兵们做早操。才进校场大门,裏头的气氛立刻就紧张起来,燕王世子和几个侍卫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忽地察觉到周围不对劲,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四个人相互挤了挤眼睛,故作不知地缓缓散开,跟在士兵后头绕着校场跑圈去了。
跑了小半圈,几个人没听到预料中的冷嘲热讽和大吼大叫,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放缓了脚步悄悄扭过头来打量贺均平,惊见他平日裏阴云密布的脸上竟隐隐带着笑意,陈青松顿时吓得不轻,脚下一个趔趄,竟“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太吓人了!”宏哥儿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陈青松一边白着脸害怕地道:“他居然在笑!不会是又想到什么法子来惩治我们了吧。”
燕王世子缩着脑袋又朝后头看了两眼,沈着脸缓缓摇头,“好像是真的在笑。”那久违的笑容裏带着温暖的气息,眉目也随着笑意一起舒展开来,所有的严厉和冷漠在这一瞬间立刻褪去,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些亲近之意。贺均平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刚认识的时候!
阿彭一拍脑门,“啧啧”嘆道:“早知如此,我们出征的时候就该把方姑娘一起带出来,也省得我们白白地受了这么多罪。”
燕王世子深有所感地点头表示讚同,罢了又无奈摇头道:“谁晓得平哥儿离了云妹妹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失策,失策!”几个人正磨磨蹭蹭地说着话,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几个窝在那裏做什么,腿断了吗,还不赶紧跑。一会儿谁若落到最后,罚跑二十圈!”
众人脸色陡变,呲着牙低声抱怨了两句,撒开腿争先恐后地往前奔,生怕自己落在后头受罚。贺均平看着他们几个那幅惨样,终于满意了。
琸云则睡到太阳升起了老高这才醒来,吴元娘依旧睡得香,听到琸云起床的动静,她眼睛也没睁,翻过身去把脑袋塞进了被子裏。
琸云没叫醒她,换了衣服洗漱过后才出了营帐绕着营地走了两圈。
南边儿的伙夫在弄早饭,淡淡的粥香随着风一路飘过来,勾得琸云肚子咕咕作响。她循着香味往南边走,刚巧在半路上遇着了端着早饭往回走的小山和小桥。二人显然并不晓得她到了,猛地瞅见她,很是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喃喃出声,“师父?”
琸云板着脸朝他们俩点点头,盯着他二人碗裏的馒头和稀饭看了两眼,问:“这是哪儿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