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华早已在外头忙完，这会儿也跟着进了屋，帮忙张罗起桌椅碗筷来。
今天赵家准备了两桌饭菜。
男人一桌，摆在堂屋，桌上搁着酒壶和几只粗瓷酒杯，专门留着喝酒聊正事。
女人和小孩一桌，设在里屋的位置，虽然少了烟酒，但菜式跟外头那桌一模一样，没打折扣。
两桌菜都十分丰盛。
第一道大菜是小鸡炖蘑菇粉条，用汤锅盛了冒尖儿一碗摆在桌子正中央，鸡肉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香气随着热气往外直冒。
再来一盘红烧肉，切得厚厚实实的，码得跟小山似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酱炖鲤鱼，整条的大鲤鱼卧在盘子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红的辣椒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一盘干煸豆角、一盘木耳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最后压轴的是一大盆骨头汤，白花花的汤面上飘着油花，浓香扑鼻。
这年头乡下人家能凑出这样一桌席面，着实不容易。
看得出赵家是真下了功夫的，就连许母这个许家主厨看了都暗自点头。
众人说笑着起身，热热闹闹地上了桌。
许明远一看两桌的布置，脚下很自然地就往里屋那桌挪了过去。
他的心思简单得很，今天上门来还没跟素素说过话呢，脚步下意识跟了上去。
结果刚到里屋，屁股还没沾上板凳呢，就被赵国华一把拉住了。
“哎哎哎，你小子往哪儿跑呢？”
赵国华笑着把他往回拽，“大老爷们的，去小孩那桌干啥。”
“你的位置在这呢，走走走。”
许明远挣了两下没挣开，“国华哥，我坐哪边不都一样嘛。”
“一样啥一样？”
赵国华用力把他按在男人那桌的凳子上，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你小子以后跟素素天天腻歪的日子还长着呢，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今天你上门提亲，得跟几位长辈好好喝两杯才算数。”
一旁的杨国庆也笑着帮腔，“就是，小远，今天你是主角，怎么也得陪我们喝痛快了再说。”
里屋那边，女人们更是因为刚刚许明远的举动笑成了一团。
许母嗔怪地看向许明远，“你这孩子，大男人的往女人堆里钻什么？”
“赶紧回那桌去。”
赵大嫂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嘴调侃，“小远，你要实在舍不得，我把素素给你送过去？”
赵素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瞪了大嫂一眼，嗔怪的看向许明远。
“你快去那边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素素今天特意打扮过，许明远看着她那副娇艳可人的模样，很是心动。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好再赖着不走，他只好朝素素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慢吞吞地挪回了男人那桌。
赵素素抬眼瞥见他那副故作委屈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里屋的女人们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
到了男人这桌，许明远作为今天的主角，自然免不了先走一圈敬酒。
他先端着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赵父举了举杯。
“赵叔，废话我也不多说了。”
“以后素素交给我，我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让你和婶子操心。”
“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仰脖一口干了。
赵父看着眼前的未来女婿，想到闺女就要成了这小子的媳妇，心里那股子复杂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不过到底是个开心的事情，他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干了，“好，我信你。”
许明远又转向许父，“爹，这杯敬你。”
许父嘿嘿一乐，二话不说仰头干了，抹了抹嘴，“别光敬酒，赶紧坐下吃菜。”
敬完了两位长辈，许明远又给杨国庆敬了一杯，一圈走下来，好几杯白酒已经下了肚，不过好在酒杯不大，一时半会儿倒没啥感觉。
等他重新坐下，赵国华早就等不及了，“行了行了，正事办完了，该陪我喝了吧？”
“小远，往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来，走一个！”
许明远也不推辞，笑着碰了一杯，一口闷了。
赵国华见他这么爽快，顿时来了劲头，又给两人满上，“好，痛快，再来！”
许明远心里暗笑，这位大舅哥今天怕是要栽。
这年头物资匮乏，寻常人家平日里能喝上一口酒都算改善生活，赵国华虽然也算爱喝两口的，可搁在许明远面前，那点酒量压根不够看。
上辈子酒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啤酒白酒红酒轮着来都不在话下，更别说这年代的散装粮食酒了。
果然，才你来我往地喝了不到半斤，赵国华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
“小……小远，你这酒量……行啊。”
赵国华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够酒壶，手臂却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差点碰倒了旁边的碗碟。
杨国庆赶忙伸手扶住酒壶，笑着打趣道。
“国华，你悠着点儿吧。”
“你要是喝趴下了，你媳妇非骂你不可。”
赵国华不服气地摆了摆手，“谁……谁趴下了？”
“我这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磕了一下。
许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桌上的其他人也喝得尽兴，一个个面色红润，醉意微醺。
许明远环顾了一圈，见桌上几个男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便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凳子上起身，端着碗筷猫着腰溜进了里屋。
他拽了张凳子，大模大样地往赵素素身边一坐，笑嘻嘻地扒拉起碗里的饭来。
赵素素嗔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你怎么又过来了？”
许明远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都喝的醉醺醺的，就剩我一个清醒的，干坐着没意思。”
赵大嫂闻言乐了，“别人家的新女婿都是陪着喝到底的，就你跑得快。”
许明远理直气壮，“嫂子，我这不是怕把国华哥喝出好歹来嘛。”
许母看了一眼从堂屋溜过来的儿子，想说他两句，最后看赵母等人一脸乐呵，还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算了，今天是个高兴日子，就由这小子去吧。
老太太倒是笑呵呵的，伸手给许明远夹了一筷子菜，“来，多吃点，别光喝酒不吃东西。”
许明远笑着接过，坐在素素身边，终于安安心心地吃起饭来。
赵素素嘴上嫌他闹腾，手底下却悄悄把面前那碟红烧肉往他跟前推了推。
许明媚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素素姐，你对我哥可真好。”
“那我叫你一声嫂子，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夹两块肉？”
满桌人都笑了。
赵素素被这丫头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她一眼，递了块红烧肉过去。
许明媚嘿嘿一笑，一点也不怕，继续低头猛扒饭。
堂屋那边，许明远离开的动静还是被有些醉醺醺的赵父注意到了。
他正好瞥见两个年轻人挨得近近的坐在一起，一个低头吃饭，一个默默夹菜，看着很是默契。
赵父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下肚，那股子热辣辣的劲儿冲上来之后，心里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别看他刚才在众人面前表现很是稳重，其实心底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惆怅的。
闺女养了十几年，眼看着就要嫁出去了。
虽说嫁的人不错，许家的诚意也到了，可当爹的这份不舍，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不过看着里屋那两个年轻人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惆怅倒也慢慢散了不少。
小远这孩子，确实是个靠得住的。
闺女跟了他，不会受委屈。
赵父又喝了一口酒，微微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罢了，儿女大了，总归要有自己的日子。
……
吃过饭，因为男人们喝得醉醺醺的，许家人也没急着走，在赵家又待了一阵子，准备等酒意散去再回家。
这会几个男人胡乱地躺在炕上，甚至打起了呼噜来。
许明远没什么困意，在屋里坐了一阵觉得闷得慌，索性站起来出了门，到院子里转转。
一出门，目光便落在了院子角落里摊开晾晒的那几张席子上。
席子上铺着一层层的五味子，红彤彤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许明远走近了蹲下身，随手拈起几颗翻看了一番。
果皮完整饱满，没有破损，也没有发黑发霉的迹象，干燥程度恰到好处。
赵母和赵大嫂确实用了心，估摸着每天都按时通风防潮。
这成色，回头送到李晓东那边去，绝对挑不出毛病。
许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吗？”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许明远回头看去，只见赵素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这会她正站在许明远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衬得肌肤很是粉嫩，耳垂上那对银叶子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有种说不出的娇俏。
许明远怔了一下，笑道，“你说五味子还是你？”
赵素素白了他一眼，蹲到他身旁，伸手也拈起一颗五味子端详了起来。
“我问你药材好不好看呢。”
“你说到哪儿去了。”
许明远乐了，“药材嘛，成色确实不错。”
“你娘和嫂子伺候得好，果子没有一点发霉破损，回头送过去，价钱肯定亏不了。”
赵素素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脯替母亲邀起功来。
“那可不，明远哥，你是不知道，我娘一大早就起来翻一遍，晚上太阳落山之前再收回去，生怕夜里返潮给糟蹋了。”
“我嫂子也是，白天只要有空就过来看看，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上心呢。”
许明远笑着点头，“嗯，回头婶子和嫂子分钱的时候，多分点。”
赵素素歪头看了他一眼，噘了噘嘴，“那我呢？”
“你不是没去摘吗？”许明远故作疑惑。
赵素素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是没去摘，可我天天也帮着翻面晾晒呢，你以为这些席子谁铺的？”
“好好好，算你的算你的。”许明远赶紧求饶，笑着揉了揉胳膊，“回头单独给你发奖金。”
赵素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两人蹲在席子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倒也自在。
过了一会儿，许明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院子里那辆女式自行车。
他心念一动，扭头看向赵素素，“素素，你会骑自行车不？”
赵素素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没骑过，以前队里也没几辆车。”
许明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辆车扬了扬下巴。
“走，趁着现在有空，我教你。”
“以后你去公社上班，这车就是你的代步工具了，早学会早省事。”
赵素素眼睛一亮，可又有些犹豫，“现在就学？会不会摔啊？”
“怕啥，有我扶着呢。”说着，许明远走过去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赵素素还没来得及答应，身后却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学骑车？哥，我也想学！”
许明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窜了出来，眼巴巴地盯着那辆红色自行车。
“哥，让我也试试呗，这车比咱家那辆二八大杠好看多了。”
许明远还没开口，许母的声音就从堂屋门口传了过来。
“明媚，你给我回来！”
许母快步走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掺和什么？赶紧进屋去。”
说着，许明媚被拖进屋去，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远和赵素素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走吧，趁着现在没人捣乱。”
许明远推着车子往院门口走，赵素素赶紧小跑着跟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