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书记半信半疑地接过文件,展开一看,脸色明显变了。
这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许明远同志承包集体荒地发展养殖副业,符合当前政策导向,予以支持。
而且上面不光有县里的公章,还有孙主任的亲笔签字批示。
这份文件往桌上一摆,刘副书记之前那些质疑的话,就全成了屁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最后他把证明推回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还是端着架子说了句。
“既然县里已经开了证明,备过案了,那这件事……公社这边就不再追究了。”
“不过吧,小许,以后做事还是要注意影响,程序上能完善的尽量完善。”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刘书记说得对,以后我一定注意。”
“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李支书在旁边憋了半天的气,这会儿总算是松了下来,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他站起身,也没跟刘副书记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跟着许明远出了门。
两人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外走,屋里的吴主任也跟着出了门。
李支书忍了一路,等拐过楼梯口,确定周围没人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拉住许明远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小远,你啥时候在县里开的这个证明?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许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李叔,这事儿是我疏忽了,没提前跟你说。”
“让你今天跟着我受累了,对不住。”
李支书摆了摆手,“受啥累,你做的事本来就没错,我当时是自己同意的。”
“就是没想到你小子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催促道:“快说说,这证明到底咋回事?”
许明远笑了笑,边走边解释,“这也是巧了。”
“之前我去县城办事,顺道拜访了一个县里工作的长辈。”
“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了一下承包荒地的事,他就提醒我,说这种新事物,政策上还没有明确细则,基层各地理解不一样,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建议我在县里备个案,留个底,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我当时寻思人家说得有道理,就顺手给办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李支书听完,忍不住感慨道,“你小子,这脑子是真好使。”
“也是你平时人缘好,路子够广,关键时候能帮上忙。”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要不是你提前留了这一手,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我在里头跟那个姓刘的磨了半天嘴皮子,人家压根不听。”
“就认准了程序有问题,非说咱们是以权谋私,我差点没跟他吵起来。”
许明远笑道,“李叔,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啥。”
李支书摆摆手,“本来就是正经事,国家政策都支持的,他凭啥卡着不让办?”
说到这儿,他又皱了皱眉,“不过今天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那个姓刘的,态度也太硬了,不像是正常走程序的样子。”
“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似的。”
一旁跟着出来的吴主任也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他是全程目睹了办公室里那一幕的,心里暗自惊讶许明远人脉之广的同时,也觉得今天这事透着股不对劲。
“老李说得没错,刘副书记今天确实反常。”
吴主任压低了声音,看向许明远,“小远,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我咋感觉他有点故意针对你呢?”
许明远摇了摇头,“吴叔,我也纳闷呢。我跟他之前从没打过交道,这还是头一次见面呢。”
吴主任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摆了摆手,“算了,反正事情过去了就好。”
李支书哼了一声,“管他呢,有县里的备案在,他翻不出花来。”
“行了,赶紧走吧,这地方晦气得很。”
三人说着话,刚走出办公室没多远,就看见许父迎面快步走了过来。
许父一直在外面会客厅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团团转。
这会儿听见这边有动静,赶忙迎了上来,正好看到了出来的许明远。
“小远,咋样了?领导怎么说?”
“爹,没事了,说清楚了。”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
许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李支书,将信将疑。
“真没事?”
“真没事。”
许明远拍了拍兜里的证明,“县里都备了案的,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呢。不信你问我李叔。”
李支书点了点头,“老许,放心吧,这次是真没事了。”
吴主任也在旁边附和道,“老许,没问题了,县里都认可了,公社这边不会再追究了。”
许父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算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之前虽然儿子口口声声保证没事,但他一个老农民,又是那个年代过来的,被公家叫去问话,心里哪能不害怕。
三人告别吴主任,出了公社大门。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比在办公室里那股子压抑劲儿舒服多了。
等到了队里,许明远看了看天色,早就过了饭点,肚子也有些饿了。
不过今天这事把李支书折腾了一上午,他心里过意不去,便开口道。
“李叔,今天这事让你跟着受累了。”
“我婶估计在家也着急了,今天就不留你了,回头我专门请你喝酒。”
李支书摆了摆手,“请啥酒,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心里有个数。
今天这事虽然过去了,但不清楚谁举报的,以后保不齐还会找茬。”
许明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李叔,以后我注意。”
“行了,赶紧回去吧。”
李支书朝他挥了挥手,“你家里人估摸着都急坏了。”
许明远笑了笑,跟李支书道了别,扶着许父往家的方向走去。
李支书看着爷俩的背影,摇了摇头,自顾自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倒是还挺沉得住气。”
说完,他也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
许明远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许母和老太太就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一脸紧张地盯着爷俩。
“咋样?没事吧?”
“没事了,娘,都说清楚了。”
许明远笑着安抚道,“人家看了材料,当场就把事情了结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
许母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把拍在许明远胳膊上,“你这孩子,可吓死我了。”
“以后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知道了知道了。”
老太太看了看孙子的脸色,见他确实是一副轻松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赶紧进屋吃饭吧,锅里给你们热着呢。”
许母这才想起来爷俩还没吃午饭,赶忙转身往灶房去热饭。
许明远洗了把手,坐到桌前,许母很快端上来两碗热粥和几个饼子,还有两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爷俩饿了半天,也顾不上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许母坐在旁边看着,虽然嘴上不说了,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后怕。
许明远吃了两口,抬头看见老娘的表情,笑着宽慰道。
“娘,你就放心吧,这事彻底了了。”
“县里都给咱备了案,谁再想拿这事做文章,那就是跟县里过不去。”
“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
许母点了点头,嘴上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有这一出,当初就不该折腾那块破地……”
许明远知道老娘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是担心自己,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午饭,许明远回屋躺下,本想眯一会儿,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房梁,琢磨起今天被举报这事来。
这事情肯定是王保国干的,虽然主要是奔着李支书去的,但自己实打实地跟着遭了殃。
今天在公社那一出,要不是提前备了案,还真不好收场。
自己不可能平白吃了这么个闷亏,得想个法子,给王保国一个教训才行。
想来想去,许明远脑子里浮现出一件事,钱文斌他老娘跟王保国偷情的事。
这事儿要是捅出来,王保国在队里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想竞选队里干部,还跟别人的媳妇搞在一起,这传出去还怎么服众?
不过吧,怎么捅出来也是个问题。
太刻意了容易暴露自己,得找个合适的方式,让这事儿自然而然地传开才行。
想着想着,许明远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睡醒的时候,已经三四点的光景了。
许明远揉了揉眼睛,起身出了屋。
院子里,许父正忙活着处理那头黑瞎子。
上午因为公社那档子事,虽然把黑瞎子弄回来了,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天气虽然凉了,但搁久了也不是个事儿。
只是让许明远意外的是,刘春生也在。
这小子正挽着袖子蹲在许父旁边,满手是血,干得起劲。
听见动静,刘春生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远哥,睡醒了?”
许明远点点头,走了过去,“你咋来了?”
刘春生手上的活没停,嘴上说道,“我听人说你被叫去公社了,心里不踏实,就赶紧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