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倾揉了揉被沙砾侵袭的双眸,一匹粉色骏马,赫然入眼,它踩着马蹄伫立于前。而燕漪顺势翻身下马,脚刚落地便情不自禁的抓住她的手腕,促声道:“兰若,你不是辞官回乡吗?怎么成了罢官?”
“殊途同归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燕漪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了冷淡疏离,她嘴角一僵,干笑了几声,手上的劲道松了几分,随后道:“你将要远行了,我来送送你……”
“多谢。”
林之倾垂眸道谢,挣脱了腕间的束缚,正欲转身踏上马车,那一刻,燕漪不知从何处积攒来的勇气,竟伸出双臂,从后揽住了林之倾,将人一把拖入怀中。
刘雄一声惊呼,从马车一跃而下,绕过车身,气呼呼的上前理论,却被一双手拽住了后领,李胥隔着帷幔,嘱咐他退下,刘雄这才忍气吞声的爬回马车。
燕漪对旁人视若无睹,抱着林之倾一路退至“馒头”身侧,她的下巴枕在林之倾肩窝,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喃喃道:“我真想把你带上马背,然后逃之夭夭,可惜我打不过李梓清……”言罢,她又再次沈默,随即松开了双臂,无可奈何道:“恕我不能远送,一路保重。”
林之倾侧过身,她的脸隐在日头下,被染上了一层光晕,纤长的睫毛忽闪间,像只受惊的蝴蝶,眉宇间若有若无的淡淡愠色,仿佛有难言之隐如鲠在喉。种种愁绪令燕漪产生了错觉,以为临到分别之时,那个一直对她冷言冷语的美人,终于对自己感念了一次,只是事与愿违,当林之倾开口那刻,燕漪如坠深渊。
“秀安,你知道吗?今日早朝,我被武官弹劾了,那人控诉我草菅人命。”
燕漪的不祥预感化作实形,伸出利爪狠狠掐住了她的命门,一点一点收紧爪子,誓要置她于死地,她胡乱拉扯着自己交迭的衣襟,喉中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任凭林之倾发落。
她见燕漪神色有异,心知她已然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遂简单收了句尾,“那条人命就是杨番,好在人没有寻回来,也不至于牵连旁人,我亦是罪有应得,如今罢官回乡,算是圣上垂怜了。我走了,秀安留步……”
燕漪楞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待迷茫的眼底渐渐有了一丝清朗,她却僵硬地扯出一丝比痛哭更为悲怆的笑容,嗓音中却带了几分阴沈,缓缓道:“嗯,我知道了。”
她目送林之倾坐上马车,车辙滚动,留下一行整齐的印痕,载着她迄今为止所有美好的希冀,从眼前渐渐消逝,而留给她的只剩满心的苍凉阴霾……
马车内,李胥揭开帷幔一角,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无意间瞥见燕漪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饶有兴致的扭头问道:“燕秀安,这是怎么了?”
“她生性自负,这几年又在军营中殚精竭力,自以为握有了绝对的主导权,却不想在关键时刻,被自己豢养的亲信反过头咬了一口,心裏难免失落怅惘。”
林之倾一面漫不经心的答道,一面小心翼翼取出两只布袋,一松开袋口,哐当一声跟随其后,半锭元宝外加几两碎银,另有一沓厚厚的银票,从裏头争先恐后的掉落而出。
李胥循声,收回目光,扫了眼矮桌上的物件,道:“这是……?”
“是侯爷和大卞给的……”林之倾忍不住搓了搓鼻尖,嘟囔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贪财吗?!”
李胥捧腹大笑,将银票、银子,分别收入锦袋和另一个布袋,对卞春来慷慨解囊之举倒是大感意外,随口道:“卞大人一向抠门,这些银子怕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林之倾顺着话音,仔细想了想,愈发觉得卞春来近日的行为举止极为古怪,不过此人胆小不惹事,她也未过多在意,如今自己离了大理寺,对大卞竟有几分想念,不禁感慨道:“大卞突然转了性,变得有板有眼,我都差点认不出了,不过这也是好事,日后能少吃很多亏。”
李胥了然,话音一转,道:“不要管大卞了,傻人自有傻人福!兰若,我只是好奇,咱们都准备启程回瀼都了,你又为何偏要扯上燕秀安?”
“我哪有?!是她偏要牵扯我!是燕秀安平白无故跑来大理寺,非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我都不想和她掰扯狝苑一事了,还要不识趣的旧事重提,明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却敢在我面前赌神发咒,当真是胆大包天!”林之倾故作委屈的大喊道。
李胥笑而不语,一手支在矮桌上,目不转晴的盯着林之倾的双眸,仿佛要从中洞穿什么先机,随后从怀中掏出一片金灿灿的叶子,摆在她面前,林之倾伸过指尖轻轻碰了碰,顿时垂涎三尺,正想一并收入囊中,却被李胥阻止了,他挑眉道:“拿一片叶子,说一句真话,这买卖可划算?”
林之倾像被人拿捏了七寸的毒蛇,张着若有若无的獠牙,对着只千年狐貍,埋怨道:“梓清此举乃是贿赂!”
“对,还是重金贿赂,若嫌不够,还可以涨价。”李胥大手一挥,桌上赫然出现个鼓鼓囊囊的大锦袋。
林之倾沈吟片刻,伸出两指,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两片叶子,一句真话……”
见他爽快的颔首答允,林之倾理了理思绪,故意拉长话音,道:“那日,燕秀安听闻我向吏部递了解官书,前来劝阻,这本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一向善于回绝旁人的好意。只是……”言及此处,她的眸光不由的黯沈了几分,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愠色,“她太自以为是了,一个连家中至亲的行踪都把握不了的局外人,竟大言不惭的自称可以当家做主。我只是搓搓她的威风和锐气而已,让金贵的燕家少将军明白,燕家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
“因此兰若拿了杨番之事,行点拨之术?”
“所有的来因去果,你都是清楚的,还在这裏惺惺作态,你真是可恶!”林之倾佯装恼怒,双手却极为小心地捻过几片金叶子,而后耍赖道:“你骗了我,作为将功补过的代价,我要三片叶子换一句真话。”
“哦,你确定?”
李胥故作神秘,指了指自己虚掩的衣襟,仿佛那裏头藏着更为稀奇的物件。
林之倾却不以为然,继续低头,满心喜悦的数着金叶子,李胥无奈,追问道:“兰若,就不想看看我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吗?”
“不想!普通人大多情愿相信臆想出来的‘好东西’,却宁愿忽视自己眼见为实的真东西,可我只稀罕眼前的金叶子!”
李胥笑言:“看来兰若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个俗人……”话音未落,刘雄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脑袋,一脸疑惑,问道:“主子,大人,你们有听到什么声响吗?我怎么隐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嘶喊声?”
李胥闻言,略为停顿,敛气凝神侧耳细听,果然有个声嘶力竭的吼声充斥于马蹄车轮声中,那人声有几分熟识,他命刘雄停下了马车,过了半会儿,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像头累坏的老黄牛喘着粗气,踉踉跄跄跟上前。
“小的追了……一路,也喊了……一路,就是不见刘雄……停车……”朱大埋怨不休道。
林之倾忍俊不禁,看了眼精疲力尽的朱大,暗嘆,这人竟然能追上马儿,一面调侃道:“你怎么追来了?也是来给我送银子的?”
朱大一怔,局促不安的捏着衣角,额间的热汗顺着鬓角流下,歪歪扭扭的汗渍汇成水滴,又从下巴落下,整个人仿佛刚从水裏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他吸了口气,犹豫再三,道:“大人,小的走得急,忘把银子带出来了,身上只有几串铜钱……要不您等等小的,我这就回去拿?”
“傻子,我要你的银子作甚么?你先说说,为了何事追了这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