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胥是个耐心的猎人,丢出诱饵后,不会着急忙慌的日日查看,他相信定数,自此得了空闲,他便窝在侯府舍不得离开。
晴空万裏,园中夏树苍翠,林之倾坐于园中品茶,石案上整整齐齐摆了数十种产地不同的茶叶,李胥从左至右指着第三罐,得意道:“怎么样,我可没有哄骗你吧,这普洱可不比龙井差。”
林之倾浅尝辄止,又打开杯盖轻嗅,茶香中混入了夏日浓郁的花草味,沁人心脾,不禁讚嘆道:“好茶,醇厚宜人,定然很贵重。”
“再细品下这个,”李胥拿起茶勺,重新挑了个新罐,正欲拣茶叶,被林之倾出手制止,“这些都是侯爷的珍藏,别胡乱拿,放回去……”
话音未落,刘伯端着木匣子已穿过回廊来到园中,又接连捧出好几个茶罐,道:“老爷差老奴送过来的,都是今春新茶,老爷不喜品茶,说这些不是什么稀罕物,既然林大人喜欢,就带回去吧。”
林之倾掰着手指数罐子,足足二十多罐,这哪是赠礼,分明是打劫,怕是把侯府的库房都给搬空了,连忙摆手婉拒:“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刘伯却只是瞇着眼笑,将新茶连同木匣子一并交到李胥手中,弓着腰离开。
“待会儿,你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回库房。”林之倾见刘伯置之不理,扭头朝李胥发令。
“这怎么行,说了侯府新茶随你挑,哪有食言的道理。”
“你可真行!拿侯府的东西作人情。”林之倾喝了口普洱,忍不住又瞥了几眼新茶。
李胥也不恼,歪着头调笑道:“兰若这话未免有些伤人,如今我一无所有,才拿舅父的东西借花献佛的。”
林之倾一楞,心裏头不是滋味,借着品茶间隙,偷偷瞄了眼李胥,他正一脸认真,埋头往匣子裏装新茶,林之倾看得出神,忽然口中呢喃道:“我……失言了。”
“兰若,你没有失言。”李胥抬起眼帘,与其对视,口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在我面前,不需要你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无论悲喜、愤恨甚至是嫉妒诅咒,你都可以放肆地畅所欲言。”
林之倾脑中发胀,本能般顺势点头,然后一言不发佯装品茶,李胥覆又成了平时的玩闹模样,一面不经意地嘱咐道:“接下来时日,我有些事待处理,需与赵府中人打交道,你不喜那些人便不用理会,眼不见为凈。”
“归根究底,县主不过是枚棋子,从她身上得不到有用的线索。”林之倾依旧埋着头,声音从热气缭绕的水雾后飘来。
“赵雨婧的祖父乃是我的启蒙恩师,我与赵家渊源颇深,本就该去拜访的,至于文桦寺一事……”
李胥话音一顿,似在思索些什么,眉眼间浮上股若隐若现的寒气,可偏偏嘴角含笑,在朦胧水汽环绕下,竟有种森冷慑人的陌生感。
林之倾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可拨开水雾后,却又是另一张迥然不同的面容,温润如玉,眉眼温柔,仿佛适才不过是她一时眼花下的幻影,她轻咳几声,出言提醒道:“赵家乃皇亲又是权贵世家,梓清你此次回京,少招惹这些是是非非。”
“兰若宽心,我有分寸的,”
李胥不慎碰掉了茶罐盖头,露出裏头泛着白色茸毛的茶芽,不禁惊呼出声,“诶!这个茶叶怎么长毛了?!”
林之倾循声,挨着李胥脑袋,往罐裏头瞧,茶芽上的确密披一层银色毫毛,她从未见过此茶,觉得甚是新奇。
“这是白毛,一个新茶品种,产自曲江,你怎么如此孤陋寡闻,亏得还在宫中教养长大,真是丢人现眼!”
身后传来严厉的教导声,宛如少时偷懒被夫子抓个现行,低头盯着茶芽的二人俱是一惊,又同时抬头,面前悄无声息站着一人,正是崔子风。
看着二人诧异的目光,他神色微敛,伸手将茶罐盖好,覆又沈声道:“你从小作事便莽撞,还敢大言不惭谈什么‘分寸’二字!既下了决心,便不要畏首畏尾,真若是无法收场,还有舅父在呢。”
说罢,崔子风侧过脸,再懒理李胥,一转身就消失在葳蕤蓊郁之中。
二人面面相觑,沈默了半晌,林之倾将沈甸甸的匣子放至膝头,怅惘道:“侯爷真的很疼爱你,真教人羡慕。”
“如今你所羡慕的,今后都会逐一拥有!”
李胥平实浑厚的嗓音,带着令人心安的稳重感,林之倾歪头靠着匣子上,见他撩袍起身,指着她膝上的庞然大物,打趣道:“你要一直抱着这东西吗?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
午后小憩总是时光如梭,二人谈笑间,一日光阴匆匆而逝。
与侯府一派温馨祥和之气不同,赵府近日可谓是剑拔弩张,形势逼人。
李芸儿回府后,试探性的提起联姻一事,不禁遭到夫君的训斥,家翁更是下了死令,她实在不解,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到了他们眼中,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归根究底,不过是欺辱自己乃一介妇孺。
李芸儿痛定思痛,决心不再重蹈覆辙,翌日便回了母家德王府,家中亲友自是知道她脾性,大多只作敷衍之辞,无人掺和赵府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