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撇嘴,委屈道:“白公子说自己有私事处理,也不肯说什么,更不让我相助。他虽是个好脾气的,可这一路我也摸清了他的秉性,好脾气却性子拗。咱毕竟有求于人,我得以礼相待,不能用强的,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办。”
见李胥不语,刘雄继续滔滔不绝,道:“白公子许是找林大人去了,主子您当时是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一听故人是林大人,眼泪汪汪的,新婚燕尔,久别重逢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境。”
将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刘雄抬头,本想继续往下说,却冷不防的对上李胥刺骨的眼神,他心中一凛,立马唯唯诺诺的闭上嘴,捧着空碗,不知所措。
“这便是你历经千辛万苦替我带回来的结果?!直接把人丢在盛京城裏便算了事?!刘雄啊……你可真有能耐!”
这一字一句将刘雄生生扎穿,令他从适才的得意忘形中清醒过来,李胥曾千叮万嘱过,定要保白清周全,自己却稀裏糊涂的放任其四处游荡,盛京不比蜀中,此地不仅危机四伏,还处处密布眼线!
刘雄思及此处,手中空碗应声跌落,碎成了一地渣子,他立马缓过神,欲出宫去寻白清,却被李胥拦下,“从你入宫那刻,怕是早被有心人盯上,如今找急忙慌的出去,是想把暗中人一并引过去?不如安分点,瞅准机会再去寻人!”
刘雄心虚地低头认错,比起身上的筋骨酸痛,脑中的懊悔更甚,恨不得挖地三尺直接埋了自己,只得静候良机,伺机而动。
而白清离开后,却并未如刘雄所料,而是在城中找了一处客栈落脚,随即去了趟慧贞书院,他远远站在门外,看着书院内来往人群,脚下似灌了铅,一动不动,竟呆呆望了几个时辰。
直至日落西山,白清才恍惚间记起自己身处何处,正想转身离开,脚下却一个不稳,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这一摔令他混沌的心神彻底清醒。白清沿街走回客栈,又托店小二准备了纸和笔墨,一人关在房中奋笔疾书,放下毛笔,不待墨迹干透,便将信纸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白清眸中平静如常,长吁了一口气,突感如释重负,看了眼手边已经半凉的茶杯,毅然决然的就着茶水服下了药丸,随即起身离开客栈。
盛京繁华依旧,与五年前无异,而他的眼眸和五年前相比却再无神采,走在最热闹的主道上,街旁吆喝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白清有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喧闹的言语统统汇聚成相似的嗡嗡声,一并往他耳中钻。他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破败的身躯像个扯线木偶,虽脚下虚浮,跌跌撞撞,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一路走到了大理寺门前。
胸口沈闷的钝痛在悄悄蔓延,一股热液叫嚣着欲从喉管内倾斜而出,白清轻咳几声,努力将它咽下,却不慎呛到了自己,热液仿佛寻到了突破口,从嘴角边漏出,流下一丝鲜红。
府衙门前不见衙役,他吃力的走上前,双手抵在门上,不让自己摔倒,用力拉动门上的铜环,一下,两下,三下……可是没人前来应门。白清索性不敲铜环了,额头一下下用劲砸在门上,碰……碰……压抑沈重的声音顺着门缝往裏传开,而他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白清不知自己砸了多少下,他只觉身体一个前倾,突然扑倒在门槛上,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可惜无济于事。他浑身乏力,只能翻过身,枕着门槛仰躺在地上,一张张脸庞映入视线,背光而视,每张脸皆是扭曲朦胧。白清努力睁大眼,在这一群模糊面庞中找寻那个人,那股热液从他嘴裏,鼻腔中喷涌而出,滴滴答答流了一地,令他胸口憋闷,呼吸不畅。
人群中仓皇跑出一人,微微颤颤的蹲下身,拥住了他的身躯,白清空洞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那张脸在他的眼底逐渐清晰,是兰若啊……白清想开口说话,喉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响,连他自己都被惊到了,原来人临死前,想要说句话竟是如此困难!
白清眼眶酸涩,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那时候的崔皓也是如斯痛苦啊……他有太多话想对兰若说,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希望兰若能平安无事,顺遂一生,可白清不敢开口,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洩露了心底的伤痛,让身边人跟着他一起备受煎熬……
崔皓死了,白清的心底被彻底挖空,他想死却不敢死,若是连他也死了,当年的真相就石沈大海了!这份重担慢慢累积成压垮他的重负,当他得知林之倾和自己一样,仍没有忘却崔皓之死,那一刻白清既喜又悲。他承认自己不仅懦弱胆怯,还自私自利,当他被心中的重负击垮那刻,白清选择了自我了断,将一切托付给了林之倾。
对不起兰若!我把重担丢给了你,对不起兰若!我不负责任的离开了,对不起兰若!原谅我如斯无能……白清的内心在痛哭,在哀嚎,可他却张着嘴,说不出一字,胸口,喉咙,四肢,全身上下有无数刀刃在切割他,撕裂他,令他痛不欲生。
“醉……清……风……”
白清拼尽全力,只从齿缝中堪堪挤出三个字,这三个字抽光了他魂魄中所有的精气,随后他将一封信笺塞入林之倾掌中,呼出了停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他终是解脱了……
林之倾看着白清的眼神渐渐涣散,失去焦点,他再也听不见她的呼唤了,身体还是温热的,鲜血正一点点从他口鼻中滴落,人却已经悄然离开。林之倾低头抱住白清,双额相抵,莹白的水珠滑落,一滴一滴没入血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