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胥出了蔡府,穿过巷尾便到了林府门前,如今裏头空荡荡,像个荒弃许久的废宅。自一家子回钱塘之后,林之倾遣散了其余下人,她亦甚少待在府上。
趁着林之倾当值之际,李胥早早遣了刘伯前来修整房屋,现下正如火如荼进行中,屋内渗水漏雨的破损处,都得到了妥善修补,屋内陈设也重新被粉刷上漆。李胥心血来潮,特命人在内院搭了个木架,种上球兰供赏玩,其下摆藤椅,又在天井两侧放了大鱼缸,养上几条五彩缤纷的锦鲤。
身在府衙的林之倾,好似有预感一般,总觉如坐针毡,故借午休之时跑回林府一瞧究竟。此时,府内早已焕然一新,推开门那刻,她惊诧之余,不禁蹙眉,道:“虽说别有洞天很是惊艷,可你不觉得,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违和感么?”
李胥环顾四周,略表讚同,“还是兰若见解独到,一语中的,明日我差人把内院铺的石板给凿了,辟出条幽渠,再铺上假山盆景,如此才显精致。”
林之倾双眉紧锁,眉心拧成了川字,抱怨道:“我这一进深的院子,凿了水池后,该如何行路,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别浪费这些心思和银子了,还不如多买几个猪蹄呢……”
李胥捧腹大笑,随即取出食盒,裏头正装着林之倾心心念念的炭烤猪蹄,店家已将肉剔出,切成薄片,铺在荷叶上,令人食指大动。她接过食盒,捡了处干凈臺阶,直接席地而坐,李胥盘腿坐在其身侧,同她商量道:“我们买个大院子,三进深的,内院搭花架,种苍松,后院摆假石,造水榭……”
李胥话音未落,嘴裏就多了块猪蹄肉,他含糊的嘟囔了几句,被林之倾截断话头,
“我要那么大个院子作甚么?玩捉迷藏?这些花草树木须精心栽种,我每月的俸率,怕是都不够支付下人的工钱!”
咽下口中猪肉,李胥退而求其次,道:“那买二进深的院子,勉强整个小花园出来。”
“我可没钱,你就白日做梦,臆想一番便好……”
“怕啥,我有银子啊!”李胥喜不自胜道,“那便这么说定了?”
林之倾严词拒绝道:“不行!这是林府,该由我说了算,平白无故地为何非要置换院子?你若能说出个所以然,我再决定此事该如何办。”
“这么小的院子,你让我住哪儿?总不能躺天井裏吧。”
“梓清,你可以住侯府,可以待皇宫,为何要住林府?”林之倾被这荒唐的理由,气得语无伦次,道:“你若执意住林府,那我该何去何从,睡大街上吗?你这种作为叫鸠占鹊巢!”
二人就此事争论良久,终是达不成共识,只得暂且作罢,林之倾盯了眼,盒中猪蹄,起身惋惜道:“我该去上职了,若不是与你争论,也不至于辜负了这些猪蹄。”
言罢,又不停叮嘱李胥,莫铺张浪费,院中别再添置其他物件了,临出门前,林之倾倏然回神,急忙道:“梓清,蔡尚书那儿,你可得让他守口如瓶,蔡晋昌此人优柔寡断且胆小怕事,若得知杨番已死,怕是不好收场。”
李胥眸光狡黠,胸有成竹道:“蔡甬鸣会把这秘密带进棺材的,断不会吐露分毫,他不忍心让蔡晋昌经历这世间险恶,否则他怎会因如此小事而受我辖制。”
“此话怎讲?”林之倾停下脚步,不解道。
“兰若想听听这其中的内情?那我们边走边说,不然误了上职时辰,可免不了受你一番责骂。”李胥调侃道,便顺势拉着林之倾,出了府门。
此事说来话长,瀼都地处西北,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历来是流放途径之地。李胥当年身处封底,机缘巧合下,救出一批流放之徒,其中有一仆役名卫冬,乃是受了无辜牵累之祸,被救出后,为报李胥救命之恩,便留着他身边伺候。
这人曾是蔡府长房管家,就因知晓了长房正妻所出嫡子系通奸所生,故而遭到灭顶之灾。权贵高门内的秘闻丑事,绵绵不绝,一旦事发,首当其冲便是堵了下人们的口舌。
说来荒唐,长房正妻虞氏未出阁前,便与二房嫡子蔡甬鸣说了亲,这中间不知闹了甚么乌龙,最后竟和长房嫡子拜堂结了连理。这二人本该恪守本分,却在虞氏嫁入蔡家后一发不可收拾,干下茍且之事。当孩子降世,其夫君质问于她,虞氏抵死不肯说出奸夫是何人,其夫羞愤难当,欲休了虞氏以正家风,虞氏最终悬梁自尽,留下襁褓中的婴孩嗷嗷待哺。
卫冬当年知晓此事后,天真地以为若自己守瓶缄口,绝不说出婴孩的生父为何人,或许能保全一条小命,只是一切皆是徒劳,他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外疆。
李胥听完卫冬叙述,并未过分在意,只当听了场风花雪月的戏文,他以为此等家族丑闻下,这孩子定然活不过满月。
直至他入京,于三司会审之中,撞见蔡晋昌,震惊之余不得不感嘆蔡甬鸣手段了得,不仅让他保下婴孩的性命,还让蔡晋昌承了长房嫡子之位。
李胥从多方探知,蔡甬鸣对这侄儿疼爱之情,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连蔡晋昌的状元之名,亦是靠他从中斡旋得来。这些年,蔡甬鸣面上从未对自己侄儿有过干涉,任其官场沈浮,殊不知其在人后费尽心思。
说来可笑,蔡甬鸣对自己横死的嫡子,从未表现过悲伤痛惜之情,却唯独对蔡晋昌视若珍宝,有求必应,正因如此,才正中李胥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