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平稳而又甜蜜，明明是机械合成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却不知为何每一处咬字都带着某种淡淡的气声。
这声音赫洛非常熟悉，但同时也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知晓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本性，陌生则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说过话。
这是属于“她”本来的声音。
为了“朋友”而发声，将他们不愿直视的内心善意地揭示出来，并且用他们神奇的天赋法术让“朋友”许下一个又一个逐渐疯狂的愿望，最终招来毁灭的飞缘魔的声音。
但她说得没错。
他难道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把这些日子里的挫折当做坠入河流的石头，相信一切最终会过去，大不了河流改道，反正最后他的生活都会回归平静无波的水面？
“希丝缇娜。”他开口。
“叫我‘不可能智能体编号一’。”盒子打断。“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好吧，‘不可能智能体编号一’。”他说。“但是我睡不着。”
“躺下，闭上眼睛，从1数到安塔雷夏常数，你就睡得着了，朋友。”盒子轻巧地从床铺上跃起，稳稳地停在烛台边。“听话。”
“好吧，我试试。”虽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但这会儿有了一个值得他百分百信任的朋友说说话，一种安心感风一样刮过他的心间，拂过他的身体，将那些被他压下的疲乏与困倦重新唤起，让它们如潮水般席卷了他。
“假如我数完了还是睡不着怎么办？”
合上眼睛之前，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别他妈蹬鼻子上脸。”编号一的声音恢复了熟悉的机械感，让她的话显得有些冷冰冰的，就像窗外正在越下越大的雪一样。
“要是你他妈的不想睡，我不介意在你的头上来一段独舞，以最原始有效的方法帮你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她的话是如此令人安心，就像冰冷的雪反而能搓热冻僵的双手一样。
房内很快便只剩下了蜡烛燃烧的哔剥声与均匀的呼吸声。
……
距离长夜节祭典开幕，还有最后两天。
城市里精心装点后营造出的节日气氛被下了整夜的大雪浸染，褪色，天地间只余下苍茫的纯白。
这是一种能够让浮躁的心瞬间冷却下来的景象：倘若你醒来时房内壁炉温存，拉开窗帘眺望，会在最初的惊叹后迅速变得沉寂而慵懒，只想打着呵欠回到床上继续一场能够梦见春天的睡眠；倘若你醒来时身边只有滴着水的蒸汽管道，或是破落的寒舍，那么你的身体也会迅速冷却下来，教你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被迫跟着降温，转而好好思考上哪里去找处火堆继续打个盹。
只是对于索赫雷治安总署的署长，杜尔默·施耐德先生却不这么想。
他铁青着脸，把带着油墨香气的晨报揉作一团，信手掷进了熊熊燃烧着的壁炉中。
报纸上的头条新闻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今天的晨报上，艾德·沃尔海茨的死、伊莱莎·沃尔海茨的失踪赫然纸上；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头疼的是，报社不知得到了谁的爆料，以任何人都能第一眼注意到的醒目字体报道了一桩惊天消息：
已故的维尔纳·沃尔海茨男爵留下了一个谜题，而这个事关某处重宝、抑或是绝密要闻的谜题的线索，被他带来索赫雷城的七位学生掌握着。
报上刊登了男爵留下的谜面：去问艾德吧。
而艾德·沃尔海茨的死亡消息，伴随着他的那一条线索，填充在了谜面下的第一格。
即便用他头顶上早已一根不剩的头发都能想得到，这则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会有数不清的好事者开始关注那些被治安官们严密保护起来的学生们，甚至于会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迅速发酵，传播，像沤肥时产生的沼气一样，把恶意而危险的臭味散布得到处都是。
到底是谁干的？
这件事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向报社传递了消息，而报社也没有放过这个骇人听闻的劲爆秘闻。
他早该在昨天，他们擅自将男爵的死报道出来的时候就派人去控制住那群家伙的；杜尔默如此咬牙切齿地思忖着，不住在办公室里踱着步。但他也很清楚，同样作为皇太子海因里希殿下背后的支持者，报社背后的势力一点儿也不比任何人小。
作为同样支持着他们共同认定的新皇的助力，内讧显然只会给他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只是报社那一边又是出于何种打算做出这种报道的呢？
治安总署的最高长官一路离开了办公室，吩咐了自己的副手几句，便来到了关押着赫洛·埃尔维森的临时牢房，将自己心里的疑惑抛给了他。
今天的学者看起来气色意外地好了很多，那种冷静、从容的神色又回到了显得有些狼狈邋遢的他身上。他正弓着身子，以一个看上去很别扭的姿势在低矮的小木桌上书写着什么。
见杜尔默走进门来，赫洛停下了手里的笔，直起身子来，仰视着最高长官不怎么好看的脸色。
听完对方的疑问后，他重新垂下头去，双手交叉在身前，沉吟了半晌。
“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或许并不算什么损害，反而是对殿下有利的。”他抬起一边眉毛，望着自己面前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张，“因为通过报道，他们大可以把这起事件包装成陛下与其他殿下的阴谋。
“想想看，只要在报道里加上适量的诱导，不管是谁都会想得到‘假如这件事是殿下所为，那么他不应该做得如此明显’的结论。
“而报道里一定强调了宴会的安全措施、凶手的奇特诡异，自然能让人进一步认为‘这件事是足以挑战殿下权威的势力安排的’。
“最后，这个谜题的披露，更是给了那个凶手和其背后的势力一个合理的动机；在这个即将决定皇储之位归属的长夜节祭典前夜……
“作为最有力竞争者、同时也被广大的国民所默认了其资质的殿下，能够让自己再多一个‘阴谋的受害者’的身份，说不定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听完他的一番分析，杜尔默不由得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恢复了冷肃的脸色，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回应道：
“行吧，就当是你说的这样。但别忘了，当天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有你在那间上了锁的休息室里。”
“你最好抓紧时间证明自己的清白。”说罢，他背起双手，转身就准备离开。
“对了，”杜尔默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过头狐疑地问道：“你哪来的纸和笔？”
“昨天回来之前，我和最后那个叫齐拉的姑娘借的。忘还了。”赫洛眨眨眼睛，故作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然后诚恳地回答。
“你最好安分一点。”最高长官哼了一声，没有打算深究这件事，和来时一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等到那响亮的脚步声再也没法听见，一个机械的女声才打破了临时牢房里的宁静。
“喂，要不要我帮你把他的嘴巴和XX连在一起？机不可失，要做就趁现在。”她嘟哝着，“毛都没几根了，还在这装你妈多刺陆海葵。”
“别。”赫洛连忙摆了摆手，经过一夜格外安心的沉眠，这会儿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唉，我还是不太能搞明白，男爵和他的学生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刚才听了那个蠢货的话，我倒有个想法，你要听吗？”
见他又开始揪着头发陷入冥思苦想，编号一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了。
“要。”
“叫声妈妈来听听。”
“妈妈。”学者一反常态地，毫不犹豫地回答。“告诉我吧，妈妈。”
“我操了。”编号一觉得自己有点儿偷鸡不成反赔了麦子。“真恶心。”
一番抱怨后，她还是咳了两声，然后跳上了学者手边坑坑洼洼的桌面，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总觉得，这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复杂。
“恰恰相反，恐怕它背后的目的，比你列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都要来得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