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松枝燃烧时发出的气味熏到了,男人抽了抽鼻子,紧闭的眼睛也慢慢睁开来。
这个男人是玛丽塔在寻找她的弟弟小米卡的时候找到的。
当她发现雪地里有一截没有被掩埋起来的、深色的包袱皮的时候,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弟弟的尸体,但是当玛丽塔挖开一层层松软的积雪后,发现下边的确是一具尸体,却显然不会是小米卡的。
然而,让她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怎样看都不可能还活着的尸体突然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睛看向她。
于是,在花了好一番工夫后,这个奇怪的男人跟着玛丽塔回到了她的“小避难所”。
他的到来也不全是给她增添了负担,毕竟他的那块大包袱皮出乎意料地厚实,玛丽塔估算着,哪怕裁成一块一块的拿到舍瓦拉的市镇上卖给那些新来的矿工,应该也能卖相当大一笔钱。
唯一遗憾的是,男人似乎不会说话;不知道是他天生的毛病,还是他在雪地里腌坏了嗓子——这是拉普兰地区特有的说法,后来根据来这里考察的学者们所说,是因为雪水里含有金属的缘故;那些金属一旦进了人的肚子,人就会慢慢地变成哑巴。
至于玛丽塔自己,也没什么好介绍的;
本来,她和自己的弟弟小米卡同父母、连着其他兄弟姐妹住在西伊姆特兰沙防风荒漠上的一间小茅屋里。
在她和弟弟还很小的时候,一天晚上有一个穷苦的流浪女人来敲门要求借宿;尽管小茅屋小得连自己家里人也难以挤下,他们还是让她进来了,妈妈在地上搭上个床铺让她睡。
夜里,她躺在地铺上不断咳嗽,她咳得非常厉害,孩子们感觉到整个小茅屋都给咳得在摇晃。到了早晨,她病得根本没法起床继续到外面去流浪。
爸爸和妈妈竭尽全力去帮助和照顾她,他们把自己的床铺让给她,而自己却睡到地上去,爸爸还去请医生,给她买药水。
开头几天,那个病人像一个野蛮人那样,一个劲儿地要这个要那个,从来不说一句感谢的话,可是她后来慢慢地温柔起来,变得既客气又一个劲地讲感谢话;到最后,她只是乞求他们把她从茅屋里背到荒漠上去,让她死在那里。
当主人不肯这样做的时候,她才告诉他们说:最近几年来她一直跟着一群游民到处流浪;她本人倒不是游民出身,而是一个大商人的女儿,但是她却因为一时被爱情蒙蔽,偷偷地离开了家,跟着一群游民到处游荡。
现在,她相信是一个对她怀恨在心的女游民使她得了一种怪病;事情远非到此为止,那个女游民还曾经威胁她说,凡是留她借宿并且对她发善心的人,都要遭到同她一样坏的下场。
对此她深信不疑,所以她恳求他们将她赶出茅屋,永远不要再见到她,她不愿意给像他们这样好心肠的人带来灾难;但是父母亲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他们可能感到害怕,可是他们绝不是那种把一个生命垂危的穷苦人赶出家门去的人。
不久她就死了,灾难也就开始降临了。
过去小茅屋里除了欢乐外不知道还有别的,他们的确很穷,但是还没有穷到最糟糕的地步;父亲是个到处给人建房子的工匠,母亲和孩子们帮着他一起干活。他们虽然从早忙到晚,生活倒也过得愉快惬意;尤其是父亲讲起他远走他乡,给别人修房子时遇到各种诡秘的故事的那些日子时更为有意思,他的神情特别滑稽,常常把妈妈和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
可怜的女流浪者死后的那一段时间对孩子们来说真像是一场恐怖的恶梦。
他们不知道那段时间是短还是长,但是他们只记得家里总是办丧事,他们的兄弟姐妹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埋进坟墓;他们总共有四个兄弟姐妹,举行过四次葬礼;最后,小茅屋里变得死气沉沉,似乎茅屋里每天都在办丧殡酒那样。
母亲有时还能够强打起精神,可是父亲却整个大变了样,他再也不说笑话,也不工作,而是两手抱着头,从早到晚呆怔怔地坐着出神。
有一次,那是在第三次葬礼以后,父亲说了一段孩子们听了十分害怕的胡话。
他说,他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灾难要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帮助那个女病人,总归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嘛!难道世道已经颠倒啦?在这个世界上邪恶已经超过了善良了吗?
母亲极力规劝父亲要理智点,但是她没有能够使他像她自己那样镇静和听凭命运的摆布。
一两天以后,父亲不见了,他没有死,而是离家出走了。
因为大姐也病倒了。她一直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当他看到大姐也要死去的时候,他只能离家出走,逃避掉一切苦恼。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父亲还是离开家的好,因为她一直担心父亲会发疯,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脑子里总是在考虑伟主怎么能够允许一个恶人去干那么多坏事。
自从父亲走了以后,他们变得十分穷困。
起初,他还给他们寄些钱,但是后来他自己大约日子也不好过,就不再给他们寄什么了。
在大姐埋葬以后的同一天,母亲关上茅屋的大门,带上还剩下的两个孩子离开了家;她流落到南拉普兰,在一家糖厂做工。
母亲是一个好工人,她性格开朗,为人忠厚直率;大家都喜欢她。
许多人对她遭受过那么多灾难后仍然能够那么冷静感到惊讶;但是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且又善忍耐的人。当有人和她谈起她身边带着的两个好孩子时,她只是说:“他们会很快死去的,他们也要死去的。”
她讲这个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不颤抖,眼睛里也没有一滴眼泪,她已经习惯于自己的厄运了,除此之外是盼不到别的什么啦。
但是情况没有像母亲想像的那样;相反地,病魔来到了她自己身上。
母亲的病来得快,病情比小弟妹们恶化得还快。她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来到南拉普兰的,还没有到秋天,她就扔下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离开了人间。
母亲在生病期间多次对两个孩子说,他们应该记住,她对让那个病人住在他们家里从来没有后悔过;母亲说,一个人做了好事,死的时候是不痛苦的。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逃避不了,但是,是问心无愧地死去,还是带着罪恶死去,自己是可以选择的。
母亲在去世之前,想办法为她的两个孩子做了一点小安排。她请求房东允许孩子们在他们三个人住了一个夏天的屋子里继续住下去,只要孩子们有地方住,他们就不会给人造成负担,他们会自己养活自己的,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孩子们答应为房东放羊作为继续住这间房子的条件,因为要找到愿意干这种活计的孩子总是很困难的;他们果真像母亲说的那样,自己养活自己。女孩子熬糖,男孩子做些木工手艺;他们天生都有做买卖的才能。
不久,他们开始到农民那里买进鸡蛋和黄油,去卖给糖厂的工人。他们办事有条不紊,不管什么事托付给他们,大家尽可以放心。
女孩子比男孩子大,她十三岁时,已经像个大姑娘那样能干可靠;她沉默寡言,神情严肃,而男孩子生性活泼,讲话滔滔不绝,他姐姐常常说他老是试图和那些雪一样白的羊群聊天说话。
后来,他们决定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他们了解到,一个曾在铁路上当工人的人曾在北拉普兰的矿区见到过他们的父亲,他在矿里干活儿,也许现在仍然在那里;不过谁也肯定不了;但两个孩子还是决定去试试运气。
他们做买卖积了一些钱,但是不想用那些钱去买火车票,而是决定步行前去。
对这一决定,他们没有后悔,他们确实做了一次十分愉快而令人难以忘怀的漫游。
只是就在他们走到伊空山附近的时候,有天夜里突然刮起了可怕的暴风雪。
他们本以为那是个晴朗的雪夜,因此找了处开阔的、远离山脚的大石头顶上扎营,因为这样不必担心夜里山巅上的雪发生雪崩,也不必担心可能出没的野兽;本应该是这样的,可那天过了半夜,气象突变,猛烈的暴风雪形成了旋风。即使玛丽塔紧紧地抓着弟弟的手,他们还是被吹散了。
而当玛丽塔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心下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就此失去了自己一贯的冷静和理智,而是到了伊空山附近,找到了一间以前或许是猎人使用过的房子;这房子显然经受住了暴风雪的考验,让玛丽塔觉得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假若那天他们能耐着性子,不惧怕冬天的雪夜多走一段路的话,说不定他们就不会遭此劫难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