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我主的教诲。”年轻的修女慌忙地回答,然后恭敬地推开了房门,局促不安地抱着怀里的一只黑色盒子。“这是一位自称是我们的姐妹的客人……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伊瓦雷斯特殿下的……”
“你又偷偷放人进入教堂了,是吗,法梅尔姐妹?”主教没有接过那只盒子,而是无奈地看着她,“平安夜刚开始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放了一位客人进来?”
“我、我只是……”年轻的修女垂下了头嗫嚅道,“而、而且……那本经书,那位先生说过,他一定会归还的……我真的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他是真的十分虔诚,想要学习我主的教诲……”
“唉。”老人挥了挥手,从她手中接过了盒子。
“去吧,去吧。法梅尔姐妹。但是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你要知道,这里不是圣城,也不是泰雷斯,我不希望动用伟主赋予我的权利,去从佩夏姐妹那里帮助你免于她的惩罚。”
年轻的修女越发慌乱了。她手忙脚乱地向阁楼内的两位大人物行了礼,这才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里。
思忖再三,老主教还是打开了那只黑色的盒子。
出乎意料的,里面是一只圆润的水晶球。
在它被取出的瞬间,阁楼四面的墙上开始如水波般幻变,最终化作了令人熟悉的颂恩城的街道。长夜节蛋糕、长明果与各色吃食的香气弥漫,长夜节祭典里人们的狂欢喧闹声鼎沸,就连一直呆坐着的伊瓦雷斯特也不由得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缓缓直起身来,四处张望。
“这是……法术吗?”老人心下警觉,连忙借助简单的灰律为自己和年轻的皇子赋予了加护。
他们此刻的视角正处在一条漆黑的小巷中。
周围街市的喧闹与灯火,衬得这条小巷的深处越发黑暗。
而黑暗之中,金属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轮的轧轧声,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让人不由得想象究竟是什么潜伏在那片无光的角落里。
很快,这个疑惑就有了答案。
一名工匠打扮的男人吃力地拉着一架板车,从巷道深处走了出来。
“啊……!”
年轻的修士在看到那车上装着的铁笼,与笼中凄惨的尸体时,不由得往后一缩大叫出声,差点摔倒在地。
“这是……”老人虽然也被吓得抖了一抖,但他很快想起了这幅光景他似曾相识。
他们就这样,在记录下这段影像的那位神秘客人贴心的视角转换中,看清了那位工匠所做的一切。
“伟主本沉默,世人代之言!”
随着影像中他的呼喊,年轻人的眼里渐渐泛起了光采。
随着影像中男人站立着死去,年轻人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谁知道他发什么酒疯!?现在他要我怎么办呀……”似乎是那个工匠的妻子大声地号哭,而周围的女伴们不断劝慰着她:
“他本来也没几个钱,又不懂得关爱你,你该庆幸自己还没有身孕!”
更多的人们则是在议论纷纷。有说他是嫉妒那个老酒鬼能够上天飞行的,有说他是个精神病患,还有的借此开始分析起这一切都是教会策划的大阴谋……
最终,随着影像渐渐消散,一切归于沉寂。
阁楼还是那间阁楼,摇曳的烛火还是那样昏黄,盒子中的水晶球不知何时也碎裂成了几块,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一老一少面面相觑了许久,最终,老主教重新低头看向那只盒子。
在碎裂的水晶球之下,还有一本薄薄的、染了血的经书。
老人以颤抖的手指翻开扉页——不知是恐惧、激动还是兴奋。
泛黄的纸质扉页早已被干涸的血洇染成一片暗色,但扉页中央的那句箴言依旧清晰可见。
“……我决定了。”
阁楼中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年轻人的声音终于将它打破。
“我不会参加至善夜的晚宴。”他说着,站起身来。
“去准备仪式吧,阁下……不,我的兄弟。倘若我们能够成功,那么,我愿倾尽自己一生祈祷,愿他能回归伟主脚下,成为万千麦穗中的一束。”
老主教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而我们倘若注定失败,那么至少,我们也曾经与祂同在了这样难忘的一个至善夜……纵使此身零落成泥,我亦会不断追随祂的身影。”
“如您所愿,殿下……不,我的兄弟。”
……
颂恩城宏伟的光与影在夜幕中越来越鲜明。阿萨尔森几乎都能看见城中飞射的焰火形状。
“停一停!阿萨尔森先生!停一下!”
赶车的熟练工灵活地操纵着手里鞣制的皮缰绳,拉着车的驯鹿们喷着响鼻,一头头温驯地依照他的命令停下了脚步,开始东张西望,不时用它们粗大的吻探知着周围的小树枝,试图给自己加一顿聊胜于无的夜宵。
这些大家伙不同于那些普通的鹿,通常来说,虽然同为四只蹄子的动物,但鹿的鼻腔比马儿的纤细得多。
拉普人们驯养的驯鹿却会像马儿一样噗噜噗噜地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它们的情绪或告知主人它们已经收到他“停下”的指令——在营地里的时候,玛丽塔没少被它们这样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
“怎么了,赫洛先生?”阿萨尔森回过头,向自己的恩人、好友兼乘客询问。“如果要方便的话,最好别跑太远!这儿虽然安全了不少,但还是有不少浮土底下埋藏着的喷泉。”
“哦那倒不是因为那个。”赫洛捂着帽子,比划了半天,这才狼狈地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番手脚。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呼着热气,望向已经不远的颂恩城。
“我的意思是,你把我送到这儿就可以了——不是我嫌弃你的驯鹿伙伴们,只是……”
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璀璨的灯火深处也掩盖不住的某种幽蓝的光芒。
“再往前去,我害怕你会被卷进一场大麻烦里。”
“有多大麻烦?我们向来不害怕麻烦!”
“不,兄弟。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不希望玛丽塔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父亲,却又出现什么意外吧?”学者敏锐地点破了这位重新恢复了热情的朋友的弱点,劝说他赶紧返程。
“快回去吧,回去!趁着还不晚……因为接下来,颂恩城里,可没有什么真正的‘至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