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愧于‘方舟’之名，只不过它不像你们关于伟主的神话里那样是一艘具体的大船。它的各个舱室就是那些筹码，只不过里面装载的不是使者挑选的各种生物，而是一段又一段的‘信息’。”
“我没弄懂……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吗？为什么会被变成一段段的‘信息’？”贵族小姐灵巧地跳过一处因巨神的践踏而开裂的路面，理了理她耳边散乱的发丝，向学者又一次提出了质疑。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以双头蛇学派为首的许多学派都早已发现了这一点——尤其是对于你们壤层界的生物来说。”
赫洛扶着双膝，一面喘息着，一面给她解答。能够有人说得上话，对于避免让自己胡思乱想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组成各种生物的物质，最后都可以通过一段信息代码来表示……不同的生物有不同数量的信息。例如壤层界的人类，只需要通过23对复杂的信息代码，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性别、外观，包括你的发色、眼睛的颜色等等。
“至于另一个世界的超凡生物们，那就更简单了；他们自身所遵循的‘个’——可以理解为‘生存法则’就是他们的核心信息，在此基础上，不同的个体也有其他许多条信息来决定他们是怎样的存在。
“所以，对于‘方舟’而言，无论是人还是超凡存在，最终都是可以通过转化为一段段‘信息’存储起来带走的。”
三人又一次继续奔跑起来。
“只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所培育的两位‘管理员’还不太懂得怎么转化超凡存在，但她们对于如何转化人类，可是得心应手……”赫洛擦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遥望着颂恩山顶越发明亮的光团。
“而被剥离的每一个人的意识，也能依靠其中最完美的那一位的身份完美解决……毕竟，她与生俱来的权能就是干这个的。”
为什么伊璐琪·凯斯帕会拥有令他和编号一都未曾见过的稀有天赋，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以前总是没什么自己的主张，为什么她能与周围的种种取得协调……再明确不过的答案沉重地敲击着赫洛的心，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怎样阻止那孩子，事实上，他到这会儿也没想好自己要怎样担负起作为艾斯库尔与伊璐琪的老师的责任。
但凡事总得先到了再说。
一阵令人猝不及防的轰鸣声却在此时阻住了三人的脚步。那声音并非实实在在地传入耳中，而是在人们的脑海里骤然轰鸣，好似自己的脑子里瞬间多出了几十座宏伟的大教堂，开始参差不齐地鸣响绵延不绝的钟声一般。
他们仰头看去，在蓝紫色的天幕之下，由蓝白色的炽热的光组成的巨神似乎注意到了冒犯祂的圣域的蝼蚁，正踏着大步向他们追赶而来。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那又是什么！？”在猛然加速的狂奔之中，贵族小姐声嘶力竭地提问。
“灰律的一种！”赫洛仰着头，大喊着回应她的问题。“有人献上了活祭，把神威活生生地拉过来实体化了——！大概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第二皇子殿下弄出来的玩意儿！”
这形式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或许是几个月前，他就有幸参与到了一群信奉巨龙一族的教徒们的献祭仪式里。
如今，伟主埃洛希姆留下来的遗产“方舟”被伊璐琪和她的另一位姐妹启动，原本应当分散在帝国广袤土地上的神威全部凝聚在颂恩地区，他们能感知到神威乃至发动灰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只是显然，那位竞选者和支持他的老主教把这当做了对他们的虔诚的回应，以至于最终染指了这样的手段——按《睡莲之书》的记载，这放到伟主还能积极回应大伙的年代可是要被祂老人家亲自降罚的；不过放到如今嘛，大概人们只会认为这是极端虔诚纯洁的表现，哪怕他们要是知道有信奉其他东西的人做这样的事时，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打为邪恶残酷至极的邪教徒。
这么说来，也不知道艾斯库尔怎么样了——虽然他一向用不着担心对方，但赫洛此刻却没来由地想起来，巨龙似乎一直都在违背着他与生俱来的使命，而从希丝缇娜与编号一的例子来看，这种情况是会让超凡存在的力量变得衰弱的。
那么，巨龙会不会也已经遇到了没法解决的麻烦呢？
“有办法干掉它吗？”一直沉默着听学者答疑解惑的青年军官提出了他的问题。
“有是有……”赫洛倒是不怎么害怕这大家伙，虽然它凝聚出的实体等同于将原本对人无害的各种光线和轻微的电磁集合了起来并加以放大，大概只要靠近就能让他原地去世，不过它始终是依赖神威这种能量作为支撑的。
而且赫洛也清楚地知道它形成的原理。
因此理论上，只要他和这大家伙接触足够多次，借助自己的特殊体质，总会一点点消除掉其中蕴含的神威，让那些被聚集起来的各种能量重新分散，回到它们本来的状态去。
“但是，它的源头还是来自于‘方舟’！就算干掉了，只要源头还在，它就会不停地重新凝聚！”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是某种威胁一般，闪烁着电弧与强光的巨神越来越近，对他们穷追不舍。
“怎么办！？要被追上了！”贵族小姐焦急地大叫起来。
“别问我！我也最多只能自保……”赫洛又急又气，为什么每一个被这种仪式召来的家伙似乎都很关注他？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自恋的想法，但这实在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
“我想，要不然你们和我分开……”他踉跄着躲开一道飞射而来的电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幸好不是坐到了哪根断裂的蒸汽管道上。他如此庆幸着。
眼下距离颂恩山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在视野之中，那宏伟的山体已经可以尽收眼底，但颂恩城实在比赫洛想象的要大得多。
去他妈的吧，赶不上就赶不上了。他不由得有那么一会儿这样自暴自弃地想道。
“可以了，人类！”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下一刻，他眼前一花，竟然就这样狼狈地坐着开始在地面滑行起来，将两位向导甩在了身后。“那边两个可以交给你吗？‘奇迹之子’？”
“哎呀，当然……如果他们不会对我用的这个形象有心理阴影的话。”另一个熟悉的女声远远地从他身后传来。
“我更想知道，琳沃那个家伙到底是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才要把我们叫回来……我明明应该安心在幔层界休养一段时间来着！”
噢。赫洛想起来了。
这都是他一路上遇到的、结识过的人们。
“好久不见，托纳缇欧特克里。”他试着呼唤那个看不见、却在带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摆脱穷追不舍的巨神的超凡存在的名字。
“好久不见，学者。你知道的，虽然我们实在是不情愿再跑来壤层界，但碰巧遇见你，还是让我们很有干劲的！”出身“金色瞳仁的映影”的超凡者大声回应，“你是要去解决出身秘法七塔的琳沃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吧？”
“我没想好……我只是想找人来着。至于找到了以后该怎么办，我也暂时想不出来。”学者有些低落地回答，不过很快，他就抬起头来，迎着不断向他们涌来的晶莹的筹码洪流与呼啸的寒风，笑了起来。
“好像也是，那么，我就先把帮你们解决麻烦当做首要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