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那位被毒药终日摧残的帕贾,看着他曾经的同类那与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吃相,竟然头一次在得到佣兵给他的解药以外的时间露出了喜悦的神情。那是一种发自真心的、欣慰的笑容,纯净得像是刚刚得知自己的同学也在老师安排的测验中考了个零瓜蛋的孩子。
甜水湾的帕贾在饱餐一顿血肉后的神情有多狰狞和不知满足,当他看见佣兵在他面前揭下头巾,显出面容时就有多惊慌失措。这个同样可怜的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他想要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刀,颤抖的手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位帕贾似乎的确曾经也是一位勇武之人,至今仍然有着随身佩刀的习惯。只可惜即便没有佣兵精心准备的毒药,帕贾的身份与生活也早已把他的一身本领与警觉毒害了。
于是,我和佣兵那荒唐的“统一赤硝联邦计划”就这样轻松地拿下了一个又一个贪婪的帕贾。
他们每一个都是同样的可怜,以至于当最后一位帕贾也成为了佣兵控制下的奴隶时,我已经完全没有兴致去观察他的反应了。
“你不觉得高兴吗?伊西塔卜?”就在计划完成的前一晚,佣兵又一次和我展开了谈话。随着他征服的帕贾越来越多,他要接管和处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以至于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像这样好好交谈过。
“我们就要完成一项没有人做到过的伟大事业了!赤硝联邦将在我的计划下完成统一!从此我们会建立起强大的国家,就像泰雷斯、尤佛维亚那样……!
“从此,不再会有天上的帕贾,只有地上的帕贾。帕贾不再是从天上走下来,而是要从地面走到天上去!”
“这样啊。”我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只能点了点头示意。如今的佣兵早已不再是过去任何一种我所熟悉的样子,他看起来精神勃发,斗志昂扬,活像若旺达尔山巅翱翔的雪鹰。
而我依旧和我们出发时没什么改变。这会儿我嘴上应付着他,心里想的或许更多的是明天吃什么。
那天晚上佣兵和我说了很多事情。正如你们所想到的那样,天上的帕贾实际上也只是地上的人类。既然是人类,那就有生老病死。因此,帕贾也不会总是同一个人。
佣兵正是前一任的若旺达尔的帕贾。
他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来了这无比尊贵的地位,却没有继承他父亲平庸的性格。当然,在贪婪这一点上,他或许比他的父亲更胜。年轻的帕贾从不懈怠,他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把其他六位帕贾头顶的帕克夏掀掉,然后为自己戴上唯一的一顶王冠。
这位年轻的帕贾时常四处走动,试图说服其他的帕贾与他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议事会,共同决定赤硝联邦的大小事务。毕竟我们这儿虽然叫做“联邦”,但不管是跑商的船队,还是本地的佣兵们都很清楚,七位帕贾各管各的,大大小小的“曼纽尔”更是一个聚落有一个聚落的规矩。
他渴望着将红土、黄沙、森林、雪山、大河、海洋全都糅合在一起,盛在名为赤硝联邦的“卡恰玛”上,然后一口咬下。
但就在他的雄心壮志即将付诸实现之前,他的兄弟背叛了他。
再之后的故事就不值一提了。佣兵成为了一个在赤硝联邦各地流浪的佣兵,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了却残生。偶然之间,他遇到了一个死人堆里的小孩。他见过许多这样的小孩,也从没有为这种事停下他的脚步。但命运正是如此神奇的东西,那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决定带上这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
故事到这里或许就该结束了。赤硝联邦结束了过去七位帕贾各自盘踞、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曼纽尔打得头破血流的历史,第一次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国家。现在想来,我还是很佩服斯奇恩底亚的同僚们。假如赤硝联邦也是他们的试验场之一的话,看到这种超出预想的情况发生,负责监控的学者大概会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但是对于我来说,故事还没有结束。不如说,我的好日子反而到头了。
成为了地上唯一一位帕贾的佣兵越是沉醉于成功的喜悦中,他越是害怕失去这份沉醉的感觉。时间和死亡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杀死了那些饱受他毒药摧残的天上的帕贾们,然后投身于研究如何从我身上获取死而复生的秘诀之中。这一过程我们自不必详谈。
我看着他的须发一点点泛白,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加深。而这些实际上都只是新的赤硝联邦诞生以来一两年间的变化。佣兵不再和我谈话,也不再称呼自己给我取的名字“伊西塔卜”,他只希望从我身上得知伟主恩赐的秘密。
数不清的萨满、巫师、能人异士被他搜罗而来,他们为了活命绞尽脑汁地变着法儿折磨我,但最终,我还活着,而他们都死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佣兵总是在我的跟前背着手徘徊,嘴里反复念叨着能让自己安心的咒语。
当然了,对此我肯定是提出过抗议的。但很显然,在计划完成之后,我剩下的最大价值就是我的这点天赋本身。这时候我也许应该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跟着佣兵学习武艺了,否则我想我应该是天生当个狂战士的好料子。不过后悔也没用,毕竟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假如我真是这块料,那说不定这份天赋反而不会眷顾于我。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闹剧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某一天,佣兵再一次呼唤了我的名字。
“伊西塔卜,伊西塔卜!”他跌跌撞撞地从洞窟的机关门里踉跄走入,华美的衣袍上满是血洞。他焦急地呼唤着自己为我取的名字,捂着一处伤口,走到我的跟前来。
“救救我,伊西塔卜……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到底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他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那样发出绝望的嘶吼。
这些年,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死了到底多少次,而他又到底啜饮了我多少杯的血肉。要说我不讨厌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眼下,看着他那副狰狞又丑陋的模样,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当初实行计划时,看见若旺达尔的帕贾的丑态时心中萌发的情感。
原来不管是天上的帕贾,还是地上的帕贾,全都是这样可怜的家伙。
“可是,”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也不知道啊。”
我能清楚地听见洞窟里由远及近的喧哗声、刀兵相撞的铿锵声。佣兵显然也听到了。他惶恐地扭头,然后越发急切地抱住我,向我祈求。
“救救我,伊西塔卜!我不需要像你一样可以无限次地复活,只要一次,只要这一次就好!”
他无比亢奋地胡言乱语。
“那些该死的曼纽尔……他们没有斩草除根!只要这一次,只要这一次我能活下来,我就还可以……这一次我不会让人有机会背叛!”
我没法回答他,只因他开始和野兽一样用牙齿撕咬我的喉咙。
追杀佣兵的人群越来越近了。
在朦胧之中,我听见了佣兵不甘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我恨你……伊西塔卜……你这个自私的魔鬼!要是我当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