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潘德所属的超凡种族,拟生鞘,则比远走壤层界的同族们要更加聪明无数倍。他们虽然无法发声也无法书写,但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色彩”语言和“图像”语言。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他们通过自己身躯上数以亿计的信号点,来精确地呈现不同的颜色、花纹、图案,以此来组合成一个天文数字级别的词汇库,并用这个词汇库来精准描述任何他们想要表达的观点和见解。
例如,“第四组143号3格的红色”代表“愤怒”,而图案可以说明他愤怒的原因;同时红色部分的面积与形状也代表了他不同程度、掺杂了不同情绪的愤怒,据老潘德后来给我介绍,光是表达“愤怒”这一情绪,他们拟生鞘的语言库里就有数百万种精确的表达。
而出现在我眼前的奇怪老头,实际上是为了方便他这种实在无法掌握“改塑形体”法术的超凡种族使用的仿生人类义体。
毕竟在壤层界的人类向往着想象中的超凡时,幔层界的超凡们也在向往着壤层界的人类的身体构造(虽然他们嘴上并不承认这一点)。在壤层界,一个人越是不把自己当人类,就越讨人喜欢;而在幔层界,一个人越是把自己当人类,就越讨人欢喜。
只不过这就苦了拟生鞘这种完全无法掌握变形法术的种族了。
于是斯奇恩底亚设计出了这种伟大的发明。义体手里抱着的球体是加压过的最高级透明介质,用以隔绝壤层界的种种粒子射线诱发超凡种自身体内源能的衰变。同时,这介质也能把拟生鞘的语言进行“非常不精确以至于让老潘德总是非常生气”的转译,并通过内部搭载的发声器官传达给其他人。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和兴趣去学习并掌握一部数以垓计的语言库的同时,还能有耐心用精准的专业仪器观测一位拟生鞘学者身上每一个信号点呈现的颜色的。
好了,有关拟生鞘的题外话我们就说到这儿。关于幔层界的超凡种族的奇特语言,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慢慢聊。例如狞猫人的胡须语言、灵鸟族的动作语言等等。
总之,在一番误会解除后,老潘德告诉我,由于义体的“非常不精确”的转译,它误以为老潘德想要以武力逼迫我匍匐跪拜,因此启动了武器程序——我得说设计这个武器程序的学者是个天才。正常人看到那头颅裂开的一幕就该吓得半死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老潘德问我。
“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本以为那个人类最隐秘的宝物库里藏着的应该是放射性的宝石、一只妖精、或者一个漂亮的狞猫人来着,没想到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我的好奇心在驱使着我。之所以探索那个人类的宝物库也是这个原因。埃洛希姆在上!听到一群蚂蚁在蚁巢里偷偷挖了一个隐秘的内室,这谁能忍得住不去翻个底朝天?”
老头形态的义体两眼放光——物理意义上的。这义体的眼睛真的搭载了可用以照明的光源。
噢,虽然这么说自己已故的恩师不太好,但鉴于你们当中可能会有人好奇,我还是解释一下吧。可以吗?编号……三?可以?好的。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最古老最伟大的学派睡莲学派的上一任导师,拟生鞘一族中的异类,专注于探索不可知之事的伟大的潘德·二交六点一四·鞘足,之所以选择了这样一个形象的义体,单纯是因为他没预算买更受欢迎的青年男女形象的型号。
就这一具老头形态的转译精度糟糕的义体,还是万灵之果学派的一位同族看在大家是族胞的份上以萝卜价转卖给他的呢。
“没什么打算。”当时我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至于宝物……”
我把自己的那点天赋告诉了老潘德。通常来说,在面对一个陌生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可疑到极点的诡异陌生人的时候,如果我聪明一点,是不该把这种事儿告诉他的。
但一来人的确会在和陌生人交谈时更容易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二来我的确憋了太久,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如果还有第三点,大概就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老头大概是不会在乎所谓的死而复生的。
果不其然,老潘德在听完我的讲述之后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赤硝联邦的体制数据出现波动,是因为那个人类发现了你的天赋的缘故?”他惊讶地问。
虽然当时的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大概他是想问佣兵之所以那么做是否是因为遇到了我。于是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噢,那这也不奇怪了。”他倒是很释然。“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人类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再说了,现在他们又重新自己主动分裂开来了。赤硝联邦依然有七位天上的帕贾,甜水湾的奴隶还是在糖蔗田里劳作,月亮照样从若旺达尔的另一边升起。
“事情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什么都没有改变。或许这就是‘末日’即将降临前的状态。”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斯奇恩底亚就已经知道了“末日”将临的事实,并开始筹谋了他们的计划——不,或许比那更早,毕竟我想,如果一个消息连睡莲学派的人都知道了,那么它或许早已经在斯奇恩底亚传得不值钱了。
“你要不要跟着我走?我要在壤层界游学一段日子,然后带着你回斯奇恩底亚去。”老潘德感慨了一番,然后突然问我。
“我觉得我们一定很合得来。”
我看了看他。他的四十九根触须在介质球里温柔地伸缩自如,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白绿的明亮的颜色与图案。
“我能在那里过上好吃好喝的好日子吗?”我问。
“包有你好日子过的。”老头形态的义体哈哈大笑起来。“哪怕是斯奇恩底亚路边的一条野狗,过得都胜过赤硝联邦的七百七十七个帕贾。”
“哦,对了,在这之前……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好吧,让我想想……
“赫洛……埃尔维森。好了,以后你就叫赫洛·埃尔维森。我的姓氏‘鞘足’如果用你们的语言来转译的话就是‘追逐全知全见的道路上的囚徒’的意思。而你,我的学生,我希望你可以不必遭受这种苦难,所以我给你的姓氏是‘埃尔维森’——‘全知全见’本身。”
后来发生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老潘德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很合得来。虽然他一直没有提过这一点,但希丝缇娜告诉过我,他为了传承睡莲学派已经寻找了数百年后继者,因此当他遇到我时,即便身为幔层界原生的拟生鞘,他的寿命也只剩下了最后二十余年。
这就是我的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