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还未开口，奥卡斯就掏出一把枪，直指赫洛的脑门。
“我应该没有说过，你可以坐下。”
他的话语里带着嘶嘶的声响，语速很慢。
看得出来，这人很陶醉于自己这样威胁别人的手段。赫洛在心里给这人又下了一个不怎么好的评价。
赫洛眼角的余光看得见身后红发的少年正要行动。
所幸，少年怀里的盒子似乎成功出言阻拦了他。
“我也没听过，有哪家商会是用枪口欢迎一位学者的。”赫洛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放轻松，先生。一位活着的学者，总比一具死了的尸体有用。”
说罢，他真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桌面，微笑着看向奥卡斯。
良久，奥卡斯嘴边的两块横肉像毒蜂振动翅膀般颤抖了一会儿，缓缓地放下了枪。
“你出身哪家理术院？”
“如果我说，我出身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您会信吗？”赫洛摊了摊手。很显然，他已经通过了考验，只是这位商会老板似乎并没有夸赞别人的好习惯。
“不信。”奥卡斯将枪放在桌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眼睛却一直凝视着学者。
列车行进的咔哒声也未能遮掩住酒液滴落的脆响。
“那真遗憾。”赫洛交握的双手拇指竖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您不像是会在出身这种庸俗的问题上纠缠的人，对不对？”
奥卡斯放下手中的酒瓶，然后将自己面前斟满的酒杯推到了学者面前。
赫洛接过酒杯，等待着商会老板给他自己也斟满了一杯酒。随后，他率先优雅地捧杯，笑着朝奥卡斯敬酒示意，将杯中酒啜饮了三分之一。
好吧。这只是他在睡莲学派记录过的典籍与轶事里，偶然看过的规矩：假如别人有求于你，向你递来一杯酒，喝掉三分之一就代表这事还有得商量。
而另一边，奥卡斯则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有一个问题。”商会老板也学着赫洛的姿势将自己整个陷进松软的兽皮沙发椅里。“你和珂赛特·斯匹兹，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呵，朋友。”奥卡斯脸上的横肉努力地变幻位置，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然后又一次恢复了那副阴冷蛮横的神情。“她给了你多少投资？”
“三张这趟车的车票。”赫洛耸耸肩。他一直实话实说，只是可惜，眼前的这位大人物就是不肯相信小角色的话。
“那只是费用。”奥卡斯从座椅中坐起身来，“她要你们去翠羽做什么？”
“不做什么，”赫洛也效仿他坐直了身子，以示自己的真诚。“只是我们要去找人，她以朋友的身份，出于好心，给我们买了最好的车票而已。”
赫洛已经做好了接着回答奥卡斯“找什么人”的问题了。
然而这位有求于他的商会老板出乎意料地没有耐心，且想象力丰富。奥卡斯摆了摆手，一旁侍立的大个子就像提小鸡子那样把学者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双脚重新触碰地面后，学者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向奥卡斯简单行了个道别礼，就又一次在众人躲躲闪闪的目光里回到了艾斯库尔身边坐下。
随着他的落座，另一边的西蒙尼夫妇也收拾了一番，离开了餐车。
方一落座，巨龙就开始认真地检查起赫洛身上是否多了枪眼之类的东西。
“没事吧，老师？”艾斯库尔确认了他完好无损，还是关切地问候道。
一股莫名的感伤像是他早晨穿上毛衣时划过皮肤的静电那样，在赫洛的心里噼里啪啦地下起一阵小雨。
在斯奇恩底亚的那些日子里，会关心他的人大概只有希丝缇娜——可惜这位女先知那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泛起水蜜桃与荔枝香气的双唇，永远只能吐出类似于“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天被赶出斯奇恩底亚没有”之类的话。
唉，假如他找到了学术之城的同僚，到了必须卖掉小巨龙的时候，他会向同僚们多加一倍价码的——为了小巨龙此刻对他真诚的关怀。
“当然没事，我好得很。”赫洛心下惬意，从面前热气腾腾的陶盆里，给自己舀了一大勺炖什锦蘑菇伴烤松鸡，在浓郁的鲜味中陶醉地吸了一口香气。
“恕我冒昧，”还是托本第一个发起了疑问。“刚才……”
他话没说完便哽在了嗓子眼。
因为奥卡斯这会儿带着他的副手大个子路过他们身边。
“祝你好胃口。”奥卡斯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学者，淡淡地扔下一句问候就带着副手离开了餐车。
再三确定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托本再次好奇地向赫洛发问了。
“没什么，弗吕根先生大概是对我有些误会。”学者叉起一块炖蘑菇送入口中，皱巴巴的蘑菇像是鲜味炸弹在口腔里迸发出浓郁的汤汁，让他满足地赞叹了一声。
“他或许以为我是他对家的帮手。
“不过，在一番友好会谈之下，误会已经解除了——我们共饮了一会儿呢。不得不说，那瓶泰雷斯的五朔花酒味道真好。对了，现在是什么时间？”
被他温吞的回答弄得满面疑惑的托本，从怀里掏出了表看了一眼。
“8点过一刻钟，先生。”
……
伊璐琪像一只刚从花海中归来的翠鸟般，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浴房，穿过吸烟室，踏入贵宾车厢。
在那间豪华浴房里享受到的沐浴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洗浴都要舒爽。
这让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但很快，她又想起今晚就要告别它，且不知何时才能再一次享受在列车上纵情沐浴的感觉，女孩儿心下又有些遗憾。
唉，希望老师口中的学术之城，真的有那么神奇就好了。
伊璐琪如此想着，穿过了贵宾车厢进入了娱乐室车厢。
头顶本来温馨的灯火骤然变成迷离的炫光，这会儿娱乐室里的琴师们已经就位，正调试着夜晚预定演奏的曲目。
在女孩儿眼里，现在这趟列车的一切都越来越可爱。她心下已经在谋算要不要向老师撒个娇，好让她一个人留下来了。
大不了他们约好在翠羽堡碰头嘛。
她对自己的生存能力还是挺有自信的。
一对老人迎面走来，打断了她的绮思。
她认得他们，是中午在餐车见到的西蒙尼夫妇。伊璐琪站到一边，向两位老人微微行礼。
西蒙尼夫妇向她回礼，然后缓缓走向贵宾车厢。
伊璐琪目送着他们离开。
忽然间，她看见西蒙尼先生从地上捡起一粒珍珠，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呵……女孩儿默默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多管闲事。她转过身去，却被两个高大的身影吓了一跳。
是那个1号包厢的“大人物”和他的跟班。
他们沉默着，向她投来一丝目光。
伊璐琪心下警觉。
在过去的行乞中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形。
你不能谄媚地笑脸相迎，也不能低下脑袋；不可以怒目而视，更不能无视他们的眼光。
女孩儿眨着眼睛仰视对方，抿着嘴唇，显出一副无辜纯良又带着戒备的样子。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那两个人没找她的麻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娱乐室车厢。
在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之后，伊璐琪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扮了个鬼脸。
接着，她便收拾好心情和自己的小小谋划，走进了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