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赫洛向她回礼,然后和边上的伊璐琪对视一眼。“急事可以等到了以后再办,但孩子实现愿望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么一次。”
“这么说……您也要留下来了?”萨布丽娜捂着嘴,惊喜地回应。“那太好了!正好,时间还不晚,我们去娱乐室慢慢聊,您看怎么样?”
“现在是什么时间?”
女记者掏出了自己兜里精致的砗磲壳怀表。
“还有一刻钟就九点了……”
一阵吵闹声突然从他们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1号包厢门口,那个叫科博尔特的大个子副手似乎被奥卡斯赶了出来,正唯唯诺诺地点着头,然后就在重重的关门声中,朝着二等车厢的方向赶去了。
然后他再一次撞上了返回的托本·霍兹曼。
可怜的商人又一次捂着脸,谄笑着给对方让开了路。他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会儿,这才掉头发现一行人正盯着他看。
“哎呀!各位……”他迅速将捂着脸的手往上一捋,做出漫不经心整理刘海的姿势,然后笑着走上前来。
淡淡的烟草味弥漫。
“不要紧吧,先生?”萨布丽娜第一个出声关怀。“我们正要去娱乐室喝点东西,顺便聊聊天,您要一起来吗?”
“噢,我的荣幸。”托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过,我刚刚和穆勒先生抽了会烟,各位先行,我换身衣服就来。”
……
“……所以,我们才要从西北行省出发,到翠羽行省去找一位朋友。”
在娱乐室车厢轻柔的音乐,与饮品的氤氲中,赫洛将他们在北地冰原上的经历,包装成了“一个毫无新意的年轮学派的学者,为了考察古迹与萨满们在冰原上来了一次普通探险”的故事。
反正只要和壤层界流行的那些通俗小说一样就行。女记者看起来不挑食。
“这可真是太棒了!”萨布丽娜惊叹道,不住地在自己的本子上书写稿件。“等您和朋友确认过了考古的发现,请一定联系我!”
说罢,她又激动地拿起一边的杯子猛灌一口,然后热切地向学者许诺:
“报酬绝对优厚!”
这下轮到赫洛的眼睛亮起来了。
“当然没问题。”学者说着,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样编他十个八个故弄玄虚的故事,从这位狂热追求神秘事件的大小姐手里弄点报酬了。
这当然不是骗,这是利用知识获取报酬以重振自己的学派。嗯。
“我来晚了吗?”托本的声音打断了赫洛的谋算,年轻的行商这会换了一套带花领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更轻佻了几分。
“您绝对来晚了。”萨布丽娜似乎替他感到遗憾,放下手中的笔,夸张地比着手势。“这会儿都九点过一刻了!学者先生刚刚说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探险故事。”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托本做出十分懊恼的样子,双手抱着头直摇晃。
“别急,先生。等我的稿子写完,您会在《铁道先锋报》的专栏里看到它的。”女记者朝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位贵宾车厢的年轻乘客也分别讲了各自的奇遇和见闻。
一开始,赫洛还能应付他们,不时点点头;到了后来,学者干脆仰躺在圈椅里开始打瞌睡。
两个孩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捧场不断。
转眼间,音乐停息,灯光渐柔渐暗。
“十点了。”托本看了看表。“天哪,时间过得真快。我总感觉我们或许才聊了一杯茶的工夫。”
“要不要继续?夜晚可还长着呢!”萨布丽娜倒是热情不减反增,满脸兴奋的酡红。“正好,我们来说些可怕的传闻吧!比如……”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嘈杂的声音混杂着惨叫,如同卷入窄道的洪水般,从他们身后的贵宾车厢汹涌盘旋而来。
“你们要干什么!?客人,客人!?啊——!”
“杀人啦!!!”
鸣枪声。
脚步声。
车厢服务员的惊呼声。
娱乐室车厢里,本应调暗的灯再度变得耀眼夺目。
“怎么了,怎么了!?”赫洛被这番动静惊醒,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然后他的后脑勺就撞上了某样冷硬的东西。
枪。
学者瞬间清醒了。他环顾四周,桌边的每一位脑后都被枪或弩箭指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刺眼的汽灯光中向他们走来。
是那个大个子。
他身上尺寸偏小的衣服依然滑稽,脸上依然是呆愣的样子。
“老、老板……死了。”他说。“你、你们……交出凶手。不、不然……死。”
萨布丽娜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鼯鼠,整个人拉着围巾与大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托本举着双手,几乎从不停歇的双唇这会儿也不断打着颤儿——赫洛甚至有些想笑,这位年轻的先生未免太过倒霉,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被枪指着了。
两个孩子也没能被赦免。
伊璐琪倒是冷静,甚至还有闲心对垮下脸来的艾斯库尔使了个眼色。
但眼下,他们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自证清白。
“我们一直在娱乐室里聊天,先生。”赫洛叹了口气。“而且,既然您到了这儿来,想必凶手还没找到,对不对?”
好吧,还没到克腾堡,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了——他的直觉没问题的呀。
“我有个提议。”学者举着双手缓缓站起来,直视大个子那双甚至有些哀伤的灰眼睛。“我是个学者——弗吕根先生还曾经求助于我。
“能不能让我看看现场?
“假如我能找到凶手,各位就放列车上的其他乘客一马如何?”
大个子科博尔特凝视他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你……过来!”
……
在两个持枪的“刻刀”商会成员的押送下,赫洛跟在大个子的身后,穿过了同样被劫持的贵宾车厢众人,来到了1号包厢门口。
令他意外的是,这些商会成员虽然个个凶神恶煞,但却出奇的安静——他还以为这些人都是森林里的树木。
西蒙尼夫妇彼此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的神情。
蕾欧妮·梅塞正坐在自己包厢外的软座上,面朝娱乐室车厢,以冷肃的目光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纹样。
马赛·穆勒则笔直地站在吸烟室门口,双眼望着自己恋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房门洞开的1号包厢内,赫洛看见了奥卡斯·弗吕根。
血。
床上到处是血。
男人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挤作一团,却没能遮掩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眼睛里还残留着任谁见了都会做噩梦的情绪。
七处血淋淋的洞口,以他的胸腹为穹宇,铺开了一片凄惨的星团。
赫洛环视整座房间。
这人的房间意外地冷清,甚至连行李都没有携带一件。
更不要说任何能造成那般伤口的凶器。
他抬眼看向房间的车窗。
浓重的夜色里,窗户上两道血手印,无声地在他脑海里歌唱起萨布丽娜说过的传言。
幽灵列车的传言。
“——据说,有人看见浑身是血的人,曾经在行驶的列车上拍打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