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西蒙尼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谢谢你的好意，年轻人……但这件事和我们无关。”
“我当然愿意相信这事与我们每个人都无关。”赫洛叹息一声，“那么我换个问题吧。今天中午，3号包厢的那位小姐说，两位不该来这儿。”
他皱起眉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更有压迫感一些。
“而6号车厢的记者小姐也说过，这贵宾车厢里的人大多都和死去的弗吕根先生有仇。”
两个老人彼此对视一眼，还是没有回答。
“那么看来我只有告诉外边的人，两位有重大的嫌疑了。”赫洛双手扶着腿就准备起身。“啊，不过——”
他抬起头，一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一边说：
“我已经推断出凶手只有一个人，所以……哪一位跟我走？”
沉默。
就在学者的手放在包厢的门上之时。
“我们在八点左右最先回房。在那之后，我们睡得很早，谁都没有出去过。”西蒙尼太太第一个出声了。
老妇人说完，身边的西蒙尼先生也开腔：
“是的，学者……先生，我们可以为彼此作证。”
“噢，”赫洛低下头，看着自己棕色的靴尖在地上回旋了半圈。“那么，另一个问题呢？”
西蒙尼太太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埃洛希姆在上。”她先是虔诚地双手交叠在额前祈祷了一番，然后开始了讲述。“我们的儿子埃伦……
“他一直是个坚定追逐自己梦想的孩子。从小的时候起，他就爱到处折腾……
“他小时候走丢了不止一次，每次我们想要训斥他，见他脏兮兮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只知道抱着他哭。
“后来他学会了给我擦掉眼泪，告诉我说，‘不要担心，妈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到您身边的’。”
说着，老妇人开始抽噎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让她没法再继续说下去。
“还是我来说吧……先生。”卡尔老先生接过了她的话，“那孩子有个当探险者的梦想。
“但……任何梦想都不止于空谈。探险需要资助，需要钱……那时候，我们既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希望他走这条路。
“我时常说，如今理术这么发达，哪里还有那么多未知的地方给他探险呢？他总要反驳我，说‘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多着呢，总得有人去解开它们’。
“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商会资助……可他却没告诉我们那个商会到底是怎样的。我们到处托人调查，最后……你应该知道了。
“我们和他大吵了一架。但埃伦坚持认为只要他能做出成绩，就一定能自己独立出来……”
“他夺门而出，然后就没了讯息。”
“我们没想到的是，再见到他的名字，是在报纸上——别人都说他是被什么‘幽灵列车’卷走了，可是，可是……
“这世界上哪会有什么‘幽灵列车’呢？他被那个商会包装、利用，骗了许多人的钱……最后，肯定也是被那个商会给……”
学者重新坐了下来，顺手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递给了老夫人。
“不瞒您说，这次也是有位好心人告诉我们，她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西蒙尼先生抬起头来，脸上的老花镜反射出头顶汽灯的光芒，却掩饰不住苍老的脸庞上滑落的水痕。
“但是，但是……当知道他真的被刀子捅死的时候，我们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们心里的仇恨和痛苦一点儿也没消失，反而更难过了。”西蒙尼太太哽咽着失声，“但是，但是，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包厢内明亮的灯光似乎也因为悲戚的气氛而蒙上了一层阴翳。
学者温和地劝慰了两位老人一番，没有要回自己的手帕，沉默着走出包厢，又在同样沉默寂静的商会成员的注目下，走向下一间包厢。
……
“我？”
4号包厢里，马赛·穆勒坐得笔直，浑身还缭绕着未散的烟草味。
在与学者彼此寒暄了一番后，面对对方的提问，男人毫不犹豫地接着回答：
“我从8点30分以后就在吸烟室里，一直到10点。”
“您烟瘾很大吗？”
“假如你进军队呆上几年，你也会爱上这种消遣的。”马赛说着，习惯性地朝自己的胸前口袋掏了一阵，然后懊恼地甩了甩手。
“见鬼，我的烟盒忘在那儿了。”
“说起来，”赫洛从对方的动作里没有看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于是换了个话题。“您在吸烟室里，按理来说离1号包厢最近……您有没有听见过什么动静？”
“这倒是……”马赛双指托腮，思忖了片刻。“有不少客人去洗手间。
“而且我当时呆的位置靠近车厢门，从门上的窗户能看见。”
“是吗？那么，都有哪些人去过？”赫洛顿时来了兴致。
“我想想。那对老夫妇、5号包厢的生意人……除了蕾欧妮和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应该都有去过吧。”
“您还记得他们路过吸烟室的顺序吗？”
“我怎么会记得？”前军官不耐烦地回应，“不过我很肯定，从那个生意人离开以后，没人靠近过1号包厢。”
“很有价值的线索。”赫洛暗自记下对方的证言。“还有一个问题。您过去认识奥卡斯·弗吕根先生吗？”
“不认识。”马赛翻遍了全身，终于在自己的裤兜里翻出了一根卷烟，连忙叼在嘴里，却又发现自己把火柴也落在了吸烟室。“操。你有火吗？”
“很抱歉，我没有抽烟的习惯。”学者耸了耸肩。
“真不走运。”马赛含含混混地念叨了一阵，“但我知道他对蕾欧妮做了什么。像那种混账东西，被人一刀捅死算是便宜他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赫洛起身，“要是他们允许，呆会儿我帮您把火柴和烟盒取来怎么样？”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马赛朝他笑了笑——或许很难说是在笑，只是勉为其难地提了提嘴角。
学者临出门前，被这位嗜烟如命的前军官叫住了。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马赛在身上窸窸窣窣又是一顿翻找，最后从内兜里摸出了一枚圆润的珍珠。
“这个。”他说道，“蕾欧妮的。麻烦您代我交给她——她很宝贝自己那条我买给她的裙子。”
学者端详了一番，从他泛黄的指尖接下了那颗珍珠。
“我会送到的。”
在大个子科博尔特“你还有35分钟”的宣告声里，赫洛关上包厢门，向着疾驰的列车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