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中的众人刚刚爆发出的喧闹戛然而止。
赫洛环视四周，然后满意地看见了艾斯库尔那双熠熠发光的眼睛。巨龙这会儿守在同样无法说话与行动的伊璐琪身边，警惕着潜伏在暗中的威胁。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风涌入隧道的呼啸声里，隐隐分出了不同的层次。
在呜呜作响的风声背后，是隐隐的汽笛声，列车的运转声——它们如同鳞粉，花瓣与落叶，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被寒风裹挟着向众人传递某种信号。只是先前的人群与列车太过吵闹，忽视了它所发出的预告。
“所以，这件事还有另外一重真相。”
寂静之中，赫洛的声音响起。
“对于壤层界的人们来说，刚才的一番辩论就已经得出了第一层真相。”学者站起身来，拿着自己的椅子搬动到某位乘客的对面坐下。“但事情的真相是，就和壤层界的内层还有幔层界存在一样……
“有一个神秘的‘顾问’，很早就渗透到了‘刻刀’商会的事务中，并依靠自己的超凡手段取得了奥卡斯·弗吕根的信任……
“甚至可能对商会成员做了什么手脚……”
汽笛声越来越近。
赫洛看着对方脸上开始松动的表情，接着说道：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在壤层界呆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能施法掌控一个商会的。但我知道了，你给奥卡斯安排的假死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因为我的推论里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就是，奥卡斯这样一个讨厌又多疑的家伙，就算要假死，当真的有人准备刺杀他时，他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更何况，在他执行计划前，还曾经试图搞清我的身份，向我求助……这证明他也并不是完全信任你的计划。”
一道雾蒙蒙的灯光倏然刺破了黑暗。光线扫过雕塑般的商会成员们，扫过表情凝滞在震惊与恐慌瞬间的众人，在赫洛对面的那人脸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幻象。
“但编号一的话提醒了我：这趟列车上有人施展了法术。
“因此，我特意让小姑娘带着她去验证了一下奥卡斯用于假死的那些血的成分。”
“而事实是，那所谓的血是某种被激发过后的树汁。”机械的女声响起。是编号一。“操你妈的，你是哪个法术派系的？巫毒术？‘莉莉安娜的林中小屋’？还是‘知识之木’？”
坐在赫洛对面的人似乎是在光中微微抬了抬头。但那双嘴唇只是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并没有回答盒子的质问。
“也就是说……奥卡斯虽然多疑，但他不认为你能通过一袋子隔着衣服泼洒在身上的血，对他做些什么。
“而当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要被马赛真的杀死的时候，他才会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本不该存在的另一趟列车，本不该存在的幻想的居民，带着隆隆的运转声与汽笛声掠过他们身边。
一扇扇车窗亮着迷蒙的光，与庞大的车身投下的暗影，交错着映在众人所在的这一趟现实中的列车里。
“仔细想想就能联系起来了……虽然只是猜测，但看来我赌对了。”学者举起自己的枪，与巨龙的双瞳一起锁定了那个人的眉心。
“你恐怕是通过自己的身份广布罗网，向所有和奥卡斯有仇的人都寄出了信件。而有回复的人，你就给他们安排了这趟列车的车票。
“从蕾欧妮的话里可以知道，他们和两位老人是互相知道彼此存在的。而从托本的话里可以知道，他的车票是《铁道先锋报》中奖得到的——这和我与奥卡斯对话时所用的技巧一样：
“那就是，这是真话，但同时也是假话——这张票真的是以奖品的名头送到他手上的，但他和你都知道，这张票是在你的安排下为了让他复仇而送到的……
“特别的，你似乎注意到了小姑娘的天赋……你想把她留在车上。
“当时在事情发生不久前，其实你就一个人在贵宾车厢的走廊里启动法术激活那些假血了——
“马赛认为你也是奥卡斯的受害者，所以他自作聪明地代你也刺了一刀。但他一定没想到过，这趟列车除了我们三个幸运儿，还有一个真的和奥卡斯无冤无仇，只是把他当做自己在壤层界经营的一枚棋子看待的人在——”
那趟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传闻中的幽灵列车似乎永无尽头。
“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她不再故作沉默与静止，而是轻轻抬手，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镜架。
赫洛吐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虽然这肯定是个假名。
他与编号一都很确定，这是他们来到壤层界后遇到的第一个幔层界来客。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能在壤层界停留并接连施展自己的这种神奇法术？无论如何，赫洛知道他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对手肯定不如冰原上离群的白鲸强大，但幔层界就是那么个该死的地方——每个超凡种族，每位超凡存在，依照他们的‘个’所划定的法术，可远远不像壤层界的小说里描述的“火球风刃大冰锥”那么简单。
“萨布丽娜·托伦兹。”
坐在他对面的女记者听完他的指控，嫣然一笑。
如同满是致命毒素的艳丽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