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因为自从来到岛屿后，他每晚就开始做同一个被某人拉进海里淹没的梦；但事后，他又不再记得梦的内容。
“假期即将结束的那一天，他在岸边发现了一只搁浅的水母。
“它无精打采地在沙滩上颤抖着。男人于心不忍，用木棍将它挑起，放回了大海中。
“出乎意料的是，因为他的这番大发善心，他错过了从港口回到自己城市的最后一班车。气恼之下，他干脆写了一封辞呈寄给自己的上司，随后再度返回了那个安静的岛屿。
“在岛屿上他再次见到了男孩。他跟着男孩探索着岛屿。奇怪的是，这座岛屿上除了他与男孩，似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住户。
“可岛屿上又分明有着许多房屋。男人偷偷进去探查过，屋里分明有许多新鲜的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以及黏液与海水留下的印记。
“当天夜里，他又一次做了那个噩梦。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一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像是水中粼粼的鬼影一般舒展，将自己包裹起来慢慢侵蚀。在他醒来的前一刻，他分明看见，那不是什么人类，而是一只巨大的水母。
“男人决定找男孩谈一谈。
“‘那是因为，这里就是你的故乡呀。’男孩这样告诉他。
“随着男孩的话在男人的心中回响，海水无声地涨起，淹没了岛屿上的一切。
“在越发黑暗的海水里，男人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并不是他。
“他也回想起了自己为何选择远离故乡前往城市的理由。在他故乡的村子里，他曾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好的玩伴，因自己的过失陷入沼泽里的惨状。
“‘假如我不是我就好了’。男人这样想着，与故乡的水塘中栖息的超凡存在完成了交易。
“他知道那个男孩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面善了。因为那就是幼年的他自己。
“岛屿上每一个舍弃了自己的人生的人，将自己的痛苦与快乐一并舍弃了。他们无忧无虑地漂浮在岛屿周围的海洋中，而当他们的契约者也厌弃了作为他们的生活，重新回到这里时，这些人就会再一次以自己舍弃人生时的形象迎接他们。
“男人只是继承了男孩的人生的‘苦乐外’。而现在，他下意识地重返故地，因此与过去的自己相遇。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有人说，男人与男孩杀死了彼此，因为他们实际上都已经是不存在于世上的人；有人说，他们最终再一次做了那笔交易，‘苦乐外’又一次化身为男人，失却了自己这段寻根之旅的记忆，返回了如同大海一般又咸又苦，却时有收获的社会中。
“苦乐外无法认知其他生物所拥有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它们是最原始的生命形态之一。如果你想要舍弃自己的人生，那么就去找那些洁净且通往海洋的水源寻找它们的踪迹吧。
“当你接受它们的契约，它们就会让你的时光永远定格在无忧无虑的最后一天。但与此相对的，谁又知道，此刻正在读这个故事的你……
“是否也曾经舍弃过自己的人生呢？”——《幔层界夜话三百六十六篇·第七十六夜·苦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