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龙三天就学会了开挖掘机。不是吹牛,是真的。第一天他铲土铲歪了三次,把村长家刚修好的篱笆刮掉了一截。
第二天他就能把铲斗端平了。第三天,他开着那台老掉牙的挖掘机,在码头旁边挖出了一条笔直的排水沟,深度一致,沟壁光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叶归根站在岸边看了半天:“你以前真的没开过?”
杨成龙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没开过。但我以前在军垦城开过拖拉机,差不多。”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拖拉机跟挖掘机不一样。”
杨成龙拍了拍方向盘:“原理差不多,都是履带、油门、操纵杆。这玩意儿就是多了个胳膊。”
杨成龙跳下来,接过叶归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等我这几天把地面整平了,你那边材料什么时候到?”
叶归根看了下手机:“一周左右。水泥、钢筋、码头专用钢材,直接从南美那边的港口转运过来。”
杨成龙靠在驾驶室门边:“那这周我先把场地弄利索。”
消息传回港口。铁锤听说杨成龙在开挖掘机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你让他注意安全,别把履带开进沟里。”
白鸽在旁边听到了,补充了一句:“你就告诉他,翻了车别打电话回来求救。”
叶归根转述的时候,杨成龙蹲在挖掘机履带边,正拿着一把扳手在拧一颗松动的螺丝:“白鸽姐说话还是那么实在。”
村庄那边也动起来了。那条土路开始拓宽压实了,村里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因为叶归根说了,路修好之后,码头用工优先招村里人。
杨成龙开着挖掘机经过村口的时候,那个教他开挖掘机的年轻人站在路边招手:“杨哥!路修到哪了?”
杨成龙从驾驶室探出头:“已经铺到村口了,水泥车到了就能硬化。”
年轻人竖起大拇指:“你学得真快!”
杨成龙也竖起大拇指:“是你教得好。”
第七天,材料船到了。一艘旧货轮,吃水不深,但甲板上码满了钢材和水泥包。
杨成龙开着他的挖掘机把码头边的空地又压平了一遍,确保材料能直接卸在硬地面上。
叶归根站在岸边指挥吊臂卸货,声音被海风和机器轰鸣盖掉了一半,但他不用喊也管用,因为老船长看他手势看了好几趟之后就懂了,后来干脆不看手势了,按节奏走。
当天晚上,杨成龙在港口边生了一堆火,烤了几条鱼。叶归根坐在火堆对面,腿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往上面写字。
杨成龙翻动着烤鱼:“你在写什么?”
叶归根合上笔记本:“写下一步的规划。中美洲这个点如果稳住,下一步可以往北推,再往上走就是北美西海岸的侧翼。”
杨成龙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北美那边不好搞吧?”
叶归根接过鱼:“不好搞。所以才慢。”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灭了。
夜深了,杨成龙把挖掘机停在了码头边上,用防水布盖好,压了几块石头。
叶归根回民宿之前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下,手机屏幕亮着,洛琳发来了一句:“材料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到了。”
洛琳回:“那我们那艘船会调整靠港点。”
叶归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杨成龙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说,这条路要是真修通了,那些船真的会走吗?”
叶归根没有回头:“会。路修好了,总有人会走。没人走,是因为路还没修好。”
杨成龙没有继续追问,也看着那片刚刚平整好的地面。铲斗留下的齿痕像一条条被整齐划开的线,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杨成龙转身往民宿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归根,明天那台挖掘机的油滤我得换一个。”
叶归根说:“换。记得把旧的收好。”
杨成龙说:“嗯。”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拖了一截,像一根拉长了还绷着没断的线,末端带着一丝难以被海风盖住的放松。
中美洲的港口修到第三周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找事了。
那天杨成龙正开着他的挖掘机在码头边平地,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辆皮卡从土路尽头颠过来,车斗里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杨成龙没有熄火,也没有下机,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看着那辆车在几十米外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他走到挖掘机前面,仰头看着驾驶室,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这港口,你们不能在这里建。”
杨成龙放下操纵杆,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为什么?”
对方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这块地,是我们罩的。你们在这里动工,没人跟我们打招呼。”
杨成龙没有回话,也没有关引擎,低头看了一眼挖掘机的铲斗位置,然后抬头:
“那你们怎么不早点过来?我们开工都快一个月了。”
那个墨镜男人明显被这句话卡了一下,张了张嘴,看了挖掘机一眼,又看了挖掘机后面那个已经铺好的码头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叶归根从码头那边走过来,站在挖掘机旁边:“你们是哪边的?”
戴墨镜的男人扫了他一眼:“我们只管收保护费。你们把码头的股份分一部分出来,就不找你们麻烦。”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分股份?”
对方以为有戏,往前走了半步:“不多,只要百分之五。”
叶归根转头对杨成龙说:“你听到了?”
杨成龙在驾驶室里笑了一下,然后推了一下操纵杆。挖掘机的铲斗从侧面转过来,稳稳地停在那个墨镜男面前,距离他的胸口不到半米。
铲斗边缘还挂着几块干掉的泥土,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弧形的阴影。
墨镜男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干什么?”
杨成龙从驾驶室里探出身来:“看清楚了。这铲斗能把这一整段地基推平,也能把你那辆车推到海里去。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换个方式谈。”
对方看了看铲斗,又看了看杨成龙这个大个子,,没说话。
叶归根站在旁边:“这码头我们修,路我们铺,工人我们雇。没占你们的地,也没动你们的货。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们帮忙维护码头周边的安全,码头运营后可以安排你们的熟人优先在港口装卸。”
墨镜男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你这边有船停,会有人来报信。”
叶归根说:“那就说定了。”
皮卡调头开走了,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杨成龙把挖掘机熄了火,跳下来:“你那套说辞,怎么跟跟南美那次一模一样?”
叶归根说:“管用的话,复制粘贴有什么问题?”
杨成龙拍掉身上的土:“我怕你下次直接用同样的文案,连改都不改。”
叶归根已经在往码头边走了:“用得顺手就不用改。”
洛拉是第四天到的。她坐船来的,天快黑了才靠岸,随身就一个旅行包和画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