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卷帘门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蒋南以为自己听错了,踌躇着后退一步。
白色的门带着滑轮缺油的刺耳声,缓缓升起,借着微弱的路灯,她看到一双黑色布鞋。
她又退了一步。
像戏剧裏幕布般,从那人的脚开始上升,直到露出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红色名牌:思远洗车行
。
蒋南错愕地呆站着,没想到关了门的店裏还会有人。
刚才自己的发洩被一个陌生人全部接收,或许还定义成深夜乱跑的女疯子,短短三个小时,身份转换,她变成给别人带来麻烦的扰乱者。
她耳根发红。
此时门已大开,因为关着灯,看不清男人面容。
随即,一双大手伸向门边,‘啪’地一声,门灯大亮,冷白色的灯光把洗车行照得如同白昼。
她瞇着眼睛,逐渐适应强光,一片光亮中,男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若说是男人,大概还够不上,从外表来看,就是个男孩,那种高中放学后涌出校园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蒋南,在她光着的脚上卡顿片刻,又瞬间上移。
他说:“你有什么事?”
蒋南刚才的勇猛已经消失无踪,她抬头看了眼牌子,确认是思远洗车行,才板着脸说:“下班了你怎么还在这?”
男孩楞了一下,吐出的话与他气质完全不相符。
“关你什么事?”
蒋南一哽,洗车行有员工宿舍,哪有员工放着温暖宿舍不住在洗车行呆到深夜的。
男孩见她不说话,转身回屋。瘦高的身材挂着工作服,袖子撸到小臂上方,裤腿吊着,露出细长的脚踝。
他进去之后,门灯更亮了。
蒋南已经冻得失去理智,牙齿疯狂打战。
来时借着一股火气,回到车裏却没有勇气。
粗粝的地面寒气刺骨,周围都是小沙,门口的广场,唯有这二十厘米的干凈地面,全被她双脚占据。
蒋南咬着唇,估算跑回车裏需要几步。
已经准备要逃了,耳畔却传来男孩的疑问声。
“你是要洗车吗?”
蒋南点头,完全无意识的。
男孩扫了一眼停在街边的宾利,语气放缓:“等我几分钟,我先吃个饭。”
蒋南大概是疯了才会反问他:“吃什么?”
男孩挑眉,淡淡地说:“方便面。”
听到这三个字,蒋南的胃裏一阵扭动,声音透过薄薄的皮肉传出来,回荡在寂静的黑夜裏。
她连害臊需要的热量都提不出来了。
男孩上下打量她,不合气温的装扮,最后落在她的脚上,冻到发红的脚面,深红色的脚趾甲,今晚降温,穿这么少?
他还是那副平淡表情,说:“你也要吃么?”
蒋南早就抛弃常年维持的高冷,奔赴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够吗?”
男孩点头说:“我多煮一包。”
“麻烦了。”
男孩转身回屋,也就几秒的功夫,手裏拎着一双蓝色拖鞋出来。
蒋南这才后知后觉地蜷缩脚趾。
“对付穿吧,放心,我没脚气。”
男孩丢下这句话又回屋了。蒋南看着地上那双巨大的拖鞋,秋冬款,蓝色短绒上蹭了不知是油还是什么的污渍。
她把脚放进拖鞋裏。
她的脚太小了,在肥大的鞋裏完全没有包裹感。脚没有知觉,感受不到暖意,仅凭身体的驱使,僵硬地带着拖鞋往裏走。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方便面味。
蒋南不吃方便面,就算某个时刻馋了,也选择忍着过去,毕竟是着名垃圾食品,对身材不好。
就算此刻,她还在吃与不吃之间摇摆。
深夜一点吃方便面,只有地球要爆炸了,她才会这么干。
因为心裏犹豫,脚步自然变缓。
这家店是最老的店,也是最小的,整个店只有四个车位,占据两个门市,坐落在景顺小区门口最边缘。
店裏虽小,裏面却整洁到极致。
各类清洗工具排列在墻边,清洗刷头虽然用了几年,旧却不臟,洗车机和吸尘器也一样,摆放在墻角。
这就显得大厅空旷,墻面是冰冷的白色瓷砖,显得比外面更冷。
蒋南抱紧胳膊,后悔没把羊绒披肩穿下来。
男孩没在大厅裏,她记得这个点后面有一间小仓库,她循着记忆,绕过前厅,拐过收银臺,在洗车行的后门一角,看到那男孩。
只是,她眼睛仅在他身上停留0.1秒,就滑到他面前的小凳上,那裏放着白色小电煮锅,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纠结的天平瞬间触底,既然他已经煮了她的那一包,哪有不吃的道理。
她塔拉着鞋,挪到锅边,慢慢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