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越来越冷了,秋风穿进毛衣,毫不留情地把皮肤的余温带走。蒋南浑身发抖,后知后觉的痛痒席卷全身。
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餵!”
路灯下的人影依旧往前走,她急了,又冲他喊:“救命啊!”
人影忽低顿住,在阴影下转身,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人影渐渐变大。
他又走回椅子旁。
“我脚麻了。”
“哦。”
男孩把挂面放在椅子上,也顺势坐下了。他悠哉地晃着长腿,裤脚又往上窜了一点,露出结实的小腿。
蒋南看着他的侧脸,一脸问号。
许是她的眼神太直白,他也转头对上她的脸,说:“等你脚不麻再起来。”
她依旧看他。
男孩的侧脸凌厉,下颚线清晰,鼻梁高挺,腮帮明暗交替,像是在咬牙。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难不成要我背你啊?”
蒋南赶紧说:“那倒不是。”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间隔有些远,中间放的购物袋,时不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也不知道叫你回来干嘛,你就当我发疯吧。回去吧,不用管我。”
“不了,我怕你等会儿去敲别人的门。”
原来他记得,蒋南有些尴尬。
他不看她,自顾自说着:“这片儿没几个好人,你最好赶紧回家。”
家?这个字已经成了蒋南的禁区。
“我没家。”她缩着肩膀,有些怅然。但不想流露受伤的情绪,只能努力运动麻掉的脚趾,这样一看,酒红色的脚趾和玫红色的拖鞋倒是出奇的相配。
男孩轻咳一声,侧过脸看街尾的灯牌。
蒋南说完之后莫名轻松,大多时候她都在忍,很少有情绪流露,而且,也没人听她说这些。
她问:“你呢,还在店裏住?”
男孩点头,说‘嗯’。
蒋南忽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怆感,明明几天前,她还在俯视他,可怜他,没想到她现在也和他一样了。
甚至不如他,至少他还有被子盖。
男孩似乎不想说这个话题,他把购物袋拎起,顺势起身,裤脚卡在小腿中间,他甩了两下,才垂下来,盖住脚踝。
他说:“吃饭了么?”
蒋南说:“吃了。”
“还要再吃点么?”
“可以么?”
男孩挑眉,奇怪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蒋南楞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我再吃点。”
洗车行依旧和那晚一样,处处显露灰败冰冷的气息。
蒋南换下塑料拖鞋,换上蓝色毛绒大拖鞋,上身依旧穿上那晚的夹棉上衣,缓了一会儿,蒋南才觉得好多了。
她也觉得和冒着热气的煮锅有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拿着筷子,正在搅拌锅底滋滋啦啦的西红柿,他上半身后仰,躲避锅裏蹦出来的油星。往锅裏倒好水之后,才回答她:“我叫周杨。”
蒋南蹲在他旁边,手指沾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她的字规矩瘦长,一横一撇标准的像从书裏走出来。
她歪头说:“是这个扬么?”
周杨也伸出手指,在提手旁改了两个撇,说:“杨树的杨。”
“哦。”
她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
“你呢?叫什么?”
“我叫蒋南。”
蒋南怕他不知道是哪个南,又伸手在地上写好的杨字旁边,写上‘南’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恍然地说:“是南方的南。”
“不是,是南瓜的南。”
蒋南笑着说:“因为我妈生我之前吃的南瓜,所以我就叫蒋南。”
周杨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却露出质疑。
“你不信啊?”
“我信。”
周杨揭开锅盖,汤还没开,在边缘处鼓出几个大泡,他又把盖合上,脸上忽然闪过笑意,眼裏带着狡黠;
“我妈生我时在野外的地裏,地头有颗杨树,所以我叫周杨。”
蒋南挑眉,有点怀疑他说的真实性。
“没去医院?”
他笑着说:“没有,接生婆赶来时我还在那嚎呢。”
“为什么不去医院啊,多危险,有那么多细菌。”
周杨一脸坦荡,甚至理所当然,“因为穷啊。”
蒋南震惊得没说出话来。从小到大,穷这个字眼在她家不允许出现,就算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能说自己穷。
殷凤娇说,可以挨饿,但不能被人看不起。
她誓死守护二十五年的底线,却被周杨轻轻松松说出来,没有自卑,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
蒋南心忽然跳起来,她抓紧衣角,小声说:“我也很穷。”
周杨视线专註在锅裏,他没给她奇怪的眼神,气氛也没变尴尬,他只是拿着筷子,又掀开锅,嘴上说着:“是啊,穷人很多的。”
蒋南有点开心。
一整天,从怒到悲再到喜,她像误入天鹅群裏的土鸡忽然飞回破旧的草窝,望着和她一样的鸡心裏忽然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