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去吧。”周祺然把外套脱了,又说:“你等等。”
杨溪停住。
“泡澡怎么能少了搓背呢。”周祺然一指江笙畔,“你留下,给我搓背。”
江笙畔看到他指向自己,差点儿就开口了。杨溪上前一步说:“大少爷,我来吧,他看不见。”
“没事儿,你一个女孩子,还是算了。”周祺然说,“就他吧。”
杨溪显然一楞,他们是下人,不存在什么男女有别,只要主人家有吩咐,这点儿事根本不算什么。没想到大少爷竟然会顾及她是女孩。
周祺然把衣服利落地脱光进了木桶裏坐着,“过来吧,搓背会吧?”
“会。”江笙畔摸着桶边的毛巾,沾着水贴在周祺然背上,“爷爷洗澡时我也给他搓过。”
“诶你这人……”周祺然笑了,“你别拿我跟你爷爷比较啊。”
江笙畔以为自己说话不妥,便不敢再开口了,专心给少爷搓背。
“说起来,小瞎子,你叫什么名字?”周祺然趴在桶边问。
“江笙畔。”他说,“笙箫的笙,河畔的畔。”
小瞎子搓澡手艺真不错,周祺然被伺候得挺舒服,他瞇缝着眼睛,嗓音都酥几分了,“名字挺好听的,有什么寓意吗?”
江笙畔说:“我是生在河畔边的,所以就取名生畔,但是爷爷说生字不吉利,因为我娘生完我就死了。于是他找了个读书的人,问什么字和生相似,就选了笙箫的笙。”
周祺然问:“那你爸呢?”
江笙畔反应了一下爸是他爹的意思,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啊,他说:“他被日本人杀了。所以爷爷才带我来了周公馆。好在老夫人愿意收留我。”
“小可怜啊。”周祺然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笙畔并没有什么反应,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其它地方。手下的皮肤紧实,没有一点儿赘肉。这比江笙畔摸过的任何一块墻都要好摸。
周祺然也不是怀疑什么,他只是没接触过盲人有点好奇。他转过去又享受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可以了,帮我擦水吧。”
说罢周祺然咚地一声从水裏站起来,白花花的身体就江笙畔在面前,一览无遗,该看的不该看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笙畔很想飞快地挪开眼睛,但是那样就会暴露他看得见的事,于是他改为盯着周祺然一双笔直的腿。手往屏风上摸,似作找干毛巾。
周祺然见他摸东西实在困难,从屏风上取下干毛巾递到他手上。
江笙畔盲擦了一通。同样都是十七岁,周祺然身材真的好,腿笔直,腹部还有隐隐的腹肌。
“少爷你在锻炼吗?”江笙畔问。
“摸到肌肉了?”周祺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嗯。”江笙畔说。
“我还有腹肌呢,摸摸看。”周祺然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摸,勾了勾嘴像是在炫耀。
碰到的那一瞬,江笙畔手心跟触电一样,他摸到了温热湿滑的皮肤,但他也不敢多摸只停留了两秒,“真的有腹肌。”
“是吧,不像你这个小弱鸡。”周祺然说。
江笙畔臊红了脸,他确实肚子平平没肌肉。
周祺然穿好衣服后,从柜子裏拿出自己的皮箱。一打开,拿出一个棕色纸盒子递给江笙畔。
“少爷,这是什么?”盒子外面全是洋文,他连汉字都认不全更别提洋玩意儿了。
“chocolate”周祺然说。
江笙畔皱眉,显然没听明白,“什么雷特?”
周祺然笑了一下,说:“小土包子,这是巧克力。路上我没吃完,送你了。”
江笙畔没听过这种食物,听起来是可以吃的,他说:“谢谢少爷。”
“别人都一口一个叫我大少爷,你为什么叫我少爷?”周祺然突然问。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把江笙畔问懵了。他只是无意识地叫,而且叫大少爷三个字太绕口了。
江笙畔怕自己一个字说错了,不但巧克力收回了,还会被赶出去,他眨了眨眼说:“少爷,叫着亲切一点儿。”
谁知,周祺然笑了一下说:“行,我允许了。”
回到住所江笙畔还在想今天的事,周祺然一点儿也不怪啊。还……非常亲切。那之前的下人是怎么惹他生气的?
江笙畔把放在胸口的盒子拿出来,“姐,爷爷,少爷赏我东西啦。”
“什么呀?”杨溪接过,打开那个盒子,看到放在盒子裏一颗颗锡纸包装的东西时她差点儿没尖叫出来,“巧克力!”
巧克力是属于进口的东西,他们只听过却也没见过。这东西的价值可不比珠宝便宜。就连一贯奢靡的二夫人也不常吃。
“你哪儿来的?”杨溪紧张地问。
“是少爷给的。”江笙畔没听说过巧克力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爷爷瞧了一眼,“不就是个黑糊糊的球球吗?小笙说别人给的那就不是偷的。”
“唉,这不是偷不偷的问题。爷爷你不知道这巧克力是洋货,二夫人要吃也得等。”杨溪揣测说,“不会是先给小笙,明天再派来人说,是我们偷的吧?”
江爷爷敲了一下杨溪的头,“戏曲听多了吧。他图我们什么呀?咱们仨都穷,栽赃嫁祸,也得不到什么。”
“少爷不会这么做的。”江笙畔直觉周少爷是个好人,但手裏的东西好像真的价值不菲,他说:“那我去还给少爷!”
“诶小笙!”杨溪拽住他说,“大少爷送给你了,你再还他,他说不定会置气。”
“那……”江笙畔拿着手裏的东西觉得这外国来的东西分外烫手。
“那就吃。”杨溪眨眨眼说,“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了。吃完再说。”
江爷爷气定神闲地说:“不怕栽赃嫁祸了?”
杨溪说得理直气壮,“咱们什么也没有,怕什么?”
爷孙三人笑成一片。
后院寂静,江笙畔小心翼翼地剥开金色锡纸,一口放在嘴裏。这巧克力还是夹心的,咬下去就在唇齿间化开。
杨溪也吃了一个说:“原来巧克力是这个味道,真好吃。”
江笙畔说:“比酥华园的糕点好吃。”
少爷说他是土包子,他真是土得不行。他大概这一辈子也不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