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掉大还丹的宣白脸色明显好转,如同白纸染了些红晕,用力抿紧惨白嘴唇,恨恨的回想着那突然冒出来、将他的丹峰,将忘情宗搅得天翻地覆还打伤他的黑衣人,狭长眼眸里翻滚着淬毒似的恨意。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血债血偿!”
“哦,是么。”
他对面坐着个打扮随意,形容略显落魄的男子。
似乎刚从香甜的睡梦中清醒过来,懒洋洋的伸了伸胳膊,掀开车帘往外面看去,“那黑衣人自后山的禁地杀将出来,浑身漆黑鬼气翻涌,与鬼王影刹的气息一般无二,不难猜测其究竟是何身份。”
“你觉得这仙盟,有谁能够与鬼王为敌。”
有谁能与鬼王为敌?
全仙盟最强的忘情宗,在鬼王自禁地出来、杀向山门的途中,共折了三个渡老祖,十余个合体期的大能,往下炼虚元婴期的弟子长老死伤近百人!
他们宗门里近七成的高手都折在那鬼王手中。
即便如此,也没能拦住鬼王出忘情宗的脚步!
忘情宗此时已经名存实亡,宣白凭什么让鬼王血债血偿?余茗将手枕在脑后,斜眼去看对面脸色不断变换的人,打着哈欠懒洋洋的问道。
“宣白,这些年来,你后悔过吗?”
宣白咬紧牙根,面色凶狠,“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一动怒便会牵扯到胸口脏腑的伤口,疼得直恨不得以头撞地,却仍旧容不得余茗这般质问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跟我争峰主之位失败、落荒而逃出走忘情宗的丧家犬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质问我。”
余茗嗤笑一声,“是呀,我不过是个丧家犬。”
“可你这位向来厉害无比,只想着赢,从来只做人上人的丹峰峰主,怎么到最后竟沦落到无人敢信、无人敢用,还得靠着师父当年于我的恩情,强召我回忘情宗带你来玉城求药的地步呢。”
宣白气极,猛地将手边半套茶具挥落到地。
瓷器砸向车厢底部,瞬间便破碎成许多细碎瓷片,向四周弹射而去,余茗懒洋洋的翻了个身,避开那些激射而来的碎瓷片。
“我劝你省点力气,免得将自己气死不划算。”
宣白被他气得浑身颤抖,双眼紧闭不发一言。
车内沉默延续了片刻,余茗却再睡不着。
径直由斜躺的动作坐而起,撩着厚重的黑色窗帘往外看了眼,姿态悠闲的跟宣白搭话,“刚刚拦我们车的那两具傀儡武士,你可看出来是何来历?”见其仍沉默着不愿说话,余茗轻轻的笑出了声,“那是月梧的作品。”
“月梧你知道吧,那个仙盟第一傀儡师。”
马车轻微颠簸着继续往前,余茗撑着车窗看着外面繁华的玉城,继续漫不经心的的说道,“或许你未曾听过月梧的名号,但你肯定听过他待的地方。”
他放下车帘,看向宣白,“仙盟首富揽月城。”
宣白紧闭的眼皮略颤了颤,拧着眉头张开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想跟你唠唠嗑,毕竟咱们自你继承丹峰峰主之位后,也有好些年不曾见过面了。”余茗靠着车厢,随着马车前进的动静轻轻摇晃着,嘴角瞧着抹暗藏讽刺的笑容。
“虽不曾见面,倒听过你不少事迹,例如……”
他慢悠悠的开口道,“当年揽月城那位二爷,为了求到师叔留下的落仙桃残枝,被你要求拿深海魔蛟的内丹去换,带着人亲自下深海斩杀魔蛟,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差点把命留在深海里魔蛟的爪下。”
“如今月梧的傀儡现身玉城,李观棋十有八九也在。”
余茗活动着手脚,说着自己的猜测。
笑吟吟的问他,“你猜李观棋此次是为何而来,或者你再猜猜,以揽月城的豪富和李观棋对你的印象,他若是知晓你来玉城是为拍玉髓续命,他会不会让玉髓落到你手里。”
宣白自小便骄傲自负,最不愿意屈居人下。
自从被带回丹峰后最是看不惯他,为此不惜假意跟孔雀交好,借此讨好他们那位清焰师叔,最终靠着从师叔那里得来的丹方胜过他,登上丹峰峰主之位,却仍旧对现状不满意。
因为丹峰峰主之上,他们忘情宗还有宗主。
宣白要的,远不止是丹峰峰主之位。
他要的是整个忘情宗、乃至整个仙盟在他跟前低头,为此他不惜在他们前任宗主逝世,伍师伯葬身于无边渡口之后,跟妖族少主孔雀勾结,合谋演了出精彩纷呈、足够将清焰师叔名声尽毁,将他们宗主一脉拉下神坛的好戏。
当时余茗已经因其成为丹峰峰主而远走他乡。
隔了好几年才从散修口中知晓此事,当即便认定此事定是宣白和孔雀共谋,佩服两人心狠果决的同时,不免有些心疼他那位温柔似云间皎月的师叔。
他那般真心实意的待他们,却被其联手背叛。
若那位师叔知晓真相,该是多么难以置信。
——可惜,他远在万里之外,对宣白的小动作不甚了解,也没有能帮其洗刷冤屈的证据,便是想插手也毫无办法。
心疼师叔的同时,对自小长大的忘情宗却是失望至极,就连他这个半路师侄都知道清焰师叔并非那等心狠手辣之辈,那些看着其长大的宗门前辈却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诬陷、踩进泥里,只为削弱宗主一脉对忘情宗的掌控和影响力。
他们做到了。
将他们忘情宗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剥落了筋骨,囚禁于泥沼里,继而将伍尧变成坐于宗主之位、实则握在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宗主一脉对忘情宗的掌控被史无前例的削弱。
他们满意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此举被削弱的不仅是宗主一脉对忘情宗的掌控,更是他们忘情宗对后山鬼族封印的控制!
清焰师叔在泥地里挣扎的每时每刻,后山的封印都在被鬼族不断冲击撕裂。
师叔才死了多久呢,鬼王就从缝隙里爬了出来。
他们合力将清焰师叔踩进泥里,再没人能只身下后山的深渊封印,再没人能去检查修补那持续数千年的鬼族封印,便只能被从缝隙里爬出来的鬼王撕碎成渣,祭奠比他们先行一步的清焰师叔。
自作孽,不可活。
余茗笑着看向宣白,“你当真不后悔么。”
若你当初没有起想掌控忘情宗的心思,没有跟孔雀联手将清焰师叔逼上绝路,那清焰师叔必定能护着后山封印安稳,鬼王不至于这般容易的冲破封印,将忘情宗肆意屠戮至尸横遍野!
那你此刻……
仍旧还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丹峰峰主。
你苦心经营数百年的丹峰,细心教养的弟子,还有那满山的珍稀灵植和极品材料,都不会因为鬼王的出现而被毁得干干净净,烟消云散,再无踪迹可循。
你也不必如此狼狈不堪的苦苦追寻续命之道!
虽未明说,但这些情况两人皆心知肚明。
宣白气得浑身颤抖,心里如何想得并未表露出来,却是咬紧了压根不肯说出“后悔”二字,“他向来看不起我!明明手中握有整本《千方集》,却不肯将其赠与我,只肯让我摘抄三五张药方!”
“我根本就恨不得杀了他,为何要后悔!”
“他自己那么傻被算计,怪得了谁?!”
余茗差点被气笑了,“你也真是可笑至极。”
说着当真轻轻的笑出声来,“我这辈子再没见过能像你这般狠毒的医修,宣白,你看不惯谁,就非得将人踩进泥地里,将人弄死弄残才甘心。对我是如此,对清焰师叔如此。
对揽月城二爷也是如此……
你永远都不知悔改二字为何物,总觉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唯独你自己是最厉害的那个。”
“但你可曾听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句话。”
“鬼王自后山深渊中破印而出,将你丹峰弟子屠戮殆尽,抢走所有的丹药和炼丹材料,还将你伤成如此模样,就是你当年蓄意谋害清焰师叔的报应!”
“而揽月城那位二爷出现在玉城,十有八/九也是为了那两份玉髓而来,想来那两份玉髓不会落到你手中,你也再没有时间去寻求其他续命的灵物,这就是你当年想害他性命的报应。”
余茗看着他,轻轻的笑着的。
“宣白,你后不后悔,其实没什么关系。”
“你注定时日无多,注定要死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