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温和的歪着头,声音温和的如同跟亲密晚辈交谈,“你手□□有五张九品丹方,如今还剩下四张有剩余价值,你确定要我继续背下去么?”
“若我真将五张都背完,你可知晓其后果。”
宣白当然知道!
这五张九品丹方,乃是他最后的底牌和依仗!
他就是因为有这五张真的、出自《千方集》丹方在,他才敢、才有底气跟拍卖行的人讨价还价,试图以假乱真跟李观棋抢那两节玉髓!若丹方全部被公之于众,他就会失去倚仗!
待忘情宗、丹峰覆灭的消息传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该在偌大的仙盟何去何从。
他一开始便是在赌。
赌徐清焰并不如他说的那般,将《百草千方集》熟读、甚至倒背如流,至少他从未见过徐清焰研读此书,也没见过徐清焰熬煮汤汁、炼制丹药!有此等令人垂涎的异宝在手却不用。
他能想到的理由,唯有徐清焰对其不感兴趣!
他以为徐清焰在说谎。
可谁知道,徐清焰竟真的能将丹方背下来。
一字不差、完完整整。
他当然不想徐清焰继续背下去,可他同样也不想承认徐清焰背的丹方为真、与那两节玉髓失之交臂,一时进退两难。
心神激烈翻转着,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
执锤的女修见其半响没动静,心里有了定论。
拿手指啪嗒啪嗒的瞧着锦盒表面,仍旧笑吟吟的问道,“宣峰主可还有什么话说,若是没有……待小公子背完第二个丹方,我可就敲锤定音、将玉髓交于他们了。”
宣白正焦灼上火,脑海中天人交战个不休。
听闻她这般步步紧逼,顿时心头火气,一时竟没能控制住岔了气息,伤势反复,胸口翻滚着的气血上涌、张嘴便“哇”的吐出好大口血来。
面若白纸,气息微弱的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女修隔着水晶窗瞧见他的情况,哪里还要不明白的,心中有些不屑,当年徐清焰的死她也算有所耳闻,那满忘情宗但凡有个人能出来拦着白潇潇,徐清焰也不至于被当场捅死……当日不见宣白出面阻拦,如今却假惺惺的拿着人做挡箭牌,当真是好厚的脸皮!且若丹方一事为真,那可就不是脸皮厚的问题。
而是宣白忘恩负义,两面三刀!
她可不愿跟他做生意,沾染满手的腥气,当即便笑着敲了锤,“那就恭喜揽月城的各位,三十万极品灵石拍得两根千年玉髓。”说着将锦盒仔细的盖好,招手唤人给他们送来。
付清灵石,玉髓到手,他们也不欲在此久留。
将玉髓收进储物戒指里便出了门,余茗抱在胸前、靠着墙壁在走廊候着,见他们出来,目光绕过前面的李观棋、准确的落到徐清焰身上。
略显沧桑的脸上带着些许犹疑,“师叔?”
徐清焰自来与他不甚亲近,也没准备来个亲密相认,执手相看泪眼的重逢戏码,只略微点了点头,“你信,喊我一声师叔我就应着,你若是不信,也没多大的妨碍。”
余茗安静的看了他会,“我是愿意信的。”
余茗希望清焰师叔还活着。
希望他完好无损、安然无虞。
希望他像面前这个少年一般,被人珍惜无比的拢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摆在他面前,任其挑选、供其挥霍。
而不是……像传言中那般,死在了忘情宗。
死在自己最疼的徒弟和想害他性命之人的结契礼上,死在忘情宗那如约而至能将其淹没的初雪里,死在那些前去观礼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做笑话一般,在茶余饭后肆意谈论嘲讽。
尸身被封印在冰块下。
孤零零的,毫无任何的温暖可言。
只有他清焰师叔还活着……
他才能觉得这天道是正常轮回、善恶有报!
余茗略笑着让开了路,“师叔先请。”
待他们一行经过后,他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如今他师叔手中有两节玉髓在,那些为玉髓而来的人可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玉城——刚刚抢拍玉髓的虽只有他们跟宣白,想要玉髓的人却不知他们。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足够能拍下玉髓的极品灵石。
买不到,便只能动手抢!
这些人进拍卖场根本不为拍玉髓,而是想探听到玉髓在谁手中,等确定了玉髓的下落、接下来坑蒙拐骗、软的硬的各种手段都会朝着他们施放过来。
能护着他们走一段是一段吧。
余茗认命的想着,多个人总能多分力气的。
至于晕倒在里头的宣白。
啧,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宣白拿着他师父的令牌强召他回忘情宗,逼迫他带着来玉城求药、他已经如约将人带来,仁至义尽,自然也没义务再护着宣白离开。
若宣白能死在玉城,下去跟师父团聚,也挺好。
他们并没能走出去多远,刚出门便被拦下。
出手的是个杵着龙头拐杖,外表看着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老头,满脸褶皱纵横,混浊的眼珠如同毒蛇般紧紧盯着他们。
“把玉髓交出来,我饶你们的性命。”
随着他阴恻恻的声音吐息,周遭空气凝聚,淡青色薄雾顷刻间将方圆数里都笼罩在其中,流水般的压力层层逼迫过来。
使得他们全都行动困难、呼吸跟着变得不顺。
徐清焰认出来人,低声,“是毒茅流漆。”
“小娃娃好不懂礼数,我毒茅的名号,也是你个小辈能直呼的么,当年我与你师父在太行论道的时候,你不过是个丁点大的小屁孩。”毒茅瘪着嘴角,盯着他“桀桀桀”的笑着。
“交出玉髓,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不杀你。”
“你若是不交,我可就得代你师父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李观棋伸手将他拦到背后,“小心些。”
“没事,他不敢轻易与我们动手。”
如今玉城内因玉髓的关系风云齐聚,高手如云,便是渡劫期怕都有好几个,毒茅只是其中之一,且因身负重伤、沉疴难去,实力并不如其他巅峰期的渡劫大能。
若敢直接动手抢,也就不会跟他们废话了。
无非是顾及着周围其他人的虎视眈眈,也只敢出来拦着他们不让走,等着看哪个性子急躁的忍不住,先冒出来充当这个出头鸟了。
徐清焰冷笑一声,“你也配提我师父么?”
“当年难道不是你作恶多端,潜伏在人间装神弄鬼的当什么国师,让帝王出面替你搜罗五千童男童女血祭修炼邪术,被我师父察觉后,一人一剑追了你八千余里,最终在太行山将你一剑斩落渡劫境?!”
“若非你生性狡诈,使了个金蝉脱壳的伎俩逃命,早就成了我师父的剑下亡魂,还能有命在我面前来大放厥词?!”
他冷淡的笑着,不动声色的探查着周围情况。
在他们四周环伺着许多极为强悍的气息,最明显不过的当数背后两个,左手前侧一个,应当都是渡劫期的老怪,相互释放着气息试探警惕着对方的,各自忌惮着不敢擅动。
徐清焰收回了心神,对着毒茅的方向直言讽刺。
“五百余年了,当年的剑伤还没好全吧。”
见老底被揭,毒茅顿时沉了面色。
眼中翻滚着犹如实质的杀意,拿拐杖指着徐清焰骂道,“那老匹夫再如何厉害又能如何,还不是早早的丧了性命,化作捧捞都捞不起来的黄土?”
“我却是比他命硬,比他活得足够够久!”
“不仅熬死了他,就连他最疼爱的徒弟,今日也要死在我手中!”
话虽如此,却是只见动嘴、不见动手。
周围的空气越见凝重,如同被不断搅乱掺和的泥浆,悄无声息的遮掩了他们口鼻,翻卷着不断升腾着往上走,遮云蔽日,不见丝毫的明光从天空中落下来。
暗黑逐寸逐寸吞噬掉他们周围的残存光线。
空气逐渐粘稠,灵识探出去不到三尺便被拦住。
失去了视线和灵识,听觉就会变得愈发灵敏,徐清焰听见了周围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听见了身前李观棋手腕里脉搏跳动的声音。
以及一声极轻、极愉悦的轻笑声。
嘻嘻。
那声音似乎很远,却又似很近。
因为在那个轻飘到他以为是幻觉的笑声后,跟着连串极悦耳慵懒的笑音,“啧啧啧,四个渡劫,合力围着三个元婴、一个金丹、一个炼气,想抢东西却不敢动手,一群胆小如鼠的可怜虫,也就只敢在这打打嘴仗了。”
那声音已经近在眼前,“当真可笑至极。”
徐清焰莫名的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他略微想了下,跟青鸟异口同声,“怀英!”
灵识和视线被阻,他探查不到怀英的所在和动静,只听见其继续“嘻嘻”笑着,“刚刚是谁说要杀我师父的,是不是你这个长得跟个被霜打蔫了似的茄瓜的丑八怪老东西?算啦,我懒得管是不是你说的啦。”
少年的声音轻柔好听,说话时似是在跟人玩闹。
“出现在这里的丑东西们……都得死。”
不见天光的黑暗里,仙盟里几个硕果仅存的渡劫感受到了他们此生绝无仅有的绝望和压力,那个轻柔的“死”字尚未消散,毒矛所在方向传来声轻微的闷哼,紧接着是更轻的、混合着皮肉被撕扯开和骨头碎裂的声响。
……那是脑袋被硬生生拧下来的声音。
轻描淡写的拧断了个渡劫修士脖子,怀英在黑暗中悠闲的晃了晃手指沾到的血,“来,还有谁想抢我师父的东西来着?”
“站出来,让我看看。”